一刹那,一种让人不可思议的可能性闪过他的脑海,李妄迟顿在了原地,不住地发起抖来。
不自觉想到了三年前得知沈棠雪下毒的那一天。
那日正是宫宴,宫中洋溢着欢快的气息。他也早早做了准备,想给沈棠雪一个惊喜。
“吱呀——”
“阿雪?”
那日他轻车熟路推门而入,语气轻快,却见沈棠雪独自坐在床榻上,乌发散乱,脸色似是有些苍白。
沈棠雪见他来,怔怔地抬眼看他,纤长的睫羽颤得厉害,似是被吓到一般身子哆嗦了一下,连手指都不由得蜷了蜷,看着他的目光有些躲闪。
“……阿雪,怎么了?”
他端得担忧,以为沈棠雪是病了,连忙快步上前去用手背贴了贴他的额头,问道:
“可是哪里不舒服?头疼?如若是病了,今日在屋中休息罢,我去喊太医——”
却被沈棠雪紧紧抓住了衣袖。
沈棠雪抬眼看他之时,小巧的脸蛋带着一份强撑的苍白,连眼睫都显得颤抖。
他像想到什么一般,将他的袖子无意识地缓缓抓紧揉皱,随即又闭了闭眼,逐渐缓和下来,
“……我无事,走罢。”
阿雪那日端得寻常,却粘人得有些反常。像只小猫似的,神情和动作之间若有似无地带了些眷恋。
总来勾他的手指,贴住他的手臂,像……往后再也见不到似的。
他的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只当阿雪病中迷糊,思绪之间想得多。宴中,他又寻着时候又问,
“阿雪,回去休息一会儿么?父皇不会怪罪。”
沈棠雪笑了笑,摇了摇头拒绝,身子却在微不可察地微小弧度发着抖。
这般强撑着……直到午时。
每日午时,药房都会给他熬制些滋补的药,宫宴也不例外。
到了时辰,药房便传来淡淡药香。
他想起药的苦味,端得神情苦涩,捏着鼻子摆出一张苦相来。
沈棠雪却在听见他要去喝药之时,强撑一早上的脸色霎时变了。
僵硬着身子时,沈棠雪缓缓转眼望他,神情有些不自然,他颤了颤眼睫,微微猫起腰,有些虚弱地对他道:
“……我有些腹痛,出去一趟。”
他一愣,连忙应了,以为阿雪当真不舒服得很了,只当他是回去休息,
“好。”
没想到,半个时辰后,沈棠雪又折返回来了。
身上华贵的锦缎似是沾染了泥土,被几个细小的爪印扯皱。
沈棠雪走近时,身上带着幽幽的药香,让人觉着好闻又平静。
他不疑有他,看着沈棠雪的脸颊逐渐有血色,放下心来将人揽入怀中。
霎时温暖的触感传来,沈棠雪顺势回抱住他,将侧颊靠在他的胸膛之上,疲惫地闭了闭眼。
再看向他时,眼神缱绻得过分。
后来,东窗事发,四面寂静,他看着那个死在药罐里被下毒的野猫,浑身发冷。
四周只有大气都不敢喘一声的众人和来去通报的侍人,都带着恐惧的眼神躲得远远的,生怕牵连到自己。
只他孤身于人群中央,带着警惕的冷意,心都沉得入底。
冥冥之中,他抬眼无意间对上了站在一旁的沈棠雪的视线。
沈棠雪孤身站在阴影之中,看着他的眼神晦暗不明。
那样复杂又幽深的眼神他从未见过,像一团微弱挣扎的火焰掉进无尽的黑暗冰窖。
幽沉沉的,紧紧跟随着他的身影。
像是对他……
无声的告别。
第二日,沈棠雪于京城销声匿迹,那个捉摸不透的眼神被深深烙印在了他的心里。
他本以为是沈棠雪那个眼神是如释重负、得偿所愿。
可如今看到这些如小丘般的白色粉末时,他又看不懂了。
李妄迟闭了闭眼,当年被强压下的不对劲的细节又浮现脑海。
沈棠雪衣物上的猫爪印、周遭的药香、心不在焉的神情……
当年如若沈棠雪后来去而不返,这事儿都查不到他头上……
既然他有理由走,为什么还要再回来?
他缓缓转眼看向面前的粉末,喉头一紧。如今还剩余这么多的粉末没有被放入药中,又是为了什么?
霎时,一种“沈棠雪可能并不想要他死”的想法浮现脑海,叫他心尖都在发颤。
李妄迟颤抖着指尖将宣纸上的粉末妥善安放好,缓缓往外走……向着太医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