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舰坟场的垃圾带深处,时间失去了意义。只有永恒的、缓慢翻滚的金属残骸、冷凝的废料冰晶、以及无处不在的、吸收一切信号的尘埃云。靥星的飞船如同一具被遗弃的钢铁棺椁,沉默地漂浮在这片死亡的迷雾中
维生系统的红灯如同垂死心脏的搏动,在昏暗的主控室内规律闪烁。氧气循环效率降至临界点,二氧化碳浓度缓慢爬升。温度控制系统失灵,寒意如同附骨之疽,从金属墙壁渗透进来。最致命的是能源:主能源早已枯竭,备用单元在逃入垃圾带时过载损毁,仅靠几块应急电池维持着最低限度的维生和内部照明,而这些电池的电量,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减
靥星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脸色在应急灯的红光下显得灰败。他闭着眼,胸膛的起伏微弱而缓慢,仿佛在竭力降低一切消耗。他的毁灭能量沉寂如死水,不是隐藏,而是真的近乎枯竭。肩膀上被金属刮开的伤口只是草草用凝胶糊住,在低温下边缘泛着不健康的青紫色。
月幌的状态更糟。他的银白形体几乎完全消散,只剩下一个极其模糊的、由微弱数据流光勉强勾勒出的人形轮廓,悬浮在离地半尺的空中,时不时剧烈地波动一下,仿佛随时会彻底溃散。核心处的光晕微弱到如同夏夜最黯淡的萤火。维持基本意识运转,已经是他此刻的极限。
沉默。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沉重。这不是默契的静默,而是濒死的寂静。
靥星忽然动了动干裂的嘴唇,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电池……还有多久?”
月幌的轮廓波动了一下,一个微弱的、直接响在靥星意识中的数据流回应:“标准时:7.3。之后,维生系统停止,温度降至冰点以下,空气循环终止。”
七个小时。然后,是缓慢的窒息与冻结。
靥星没再说话。他只是睁开了眼,那双总是燃烧着毁灭火焰或讥诮冷光的眼眸,此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的黑暗。他缓缓转动脖颈,目光扫过这间他待了不知多少年、此刻却如同囚笼和坟墓的主控室。最后,落在了月幌那即将消散的轮廓上。
“你……”他停顿了很久,仿佛在积蓄力气,“……还能‘扫描’多远?”
月幌明白了他的意思。他在寻找生机,哪怕是一丝渺茫到不可能的希望。
“感知范围……严重衰减。”月幌的数据流断断续续,“有效半径……不足五百米。能量背景……混乱。识别精度……低于10%。”
五百米。在这片广袤无垠、能见度几乎为零的垃圾带里,如同在太平洋底寻找一粒特定的沙子。
“……试试。”靥星只吐出两个字,然后重新闭上了眼,仿佛光是下达这个指令就已耗尽力气。
月幌不再回应。他将那点维系自身存在的能量,再次压榨出一部分,如同将最后几滴燃油注入一台濒临炸裂的引擎。微弱的感知波纹,以他为中心,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向周围的金属迷雾中扩散开去。
反馈回来的,是海量的、无意义的噪音。破碎的金属回声、低温导致的材料异响、远处残骸缓慢碰撞的闷响、还有垃圾带本身某种低频的、仿佛肠胃蠕动般的背景嗡鸣。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电池的电量指示条,又缩短了一小截。
靥星的呼吸越发微弱绵长,进入了某种类似冬眠的生理状态。月幌的感知波纹也越来越弱,范围在不断收缩。
就在月幌即将因能量彻底耗尽而强制进入休眠那可能意味着永久的消散的前一刻——
他的感知边缘,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异常的波动。
那不是金属噪音,也不是自然的环境振动。那是一种非常微弱、但异常稳定的、带有特定频率特征的能量辐射。非常古老,非常低效,但……持续。像是一盏被遗忘在废墟深处、却依旧凭借残存能源苟延残喘了无数年的信号灯。
更关键的是,根据辐射的衰减模型反推,源头似乎……不远。
月幌用尽最后的力量,将这股波动数据,连同粗略的方位和距离估算大约在他们左下方,直线距离可能不超过两三公里,打包成一道微弱的信息流,送向靥星。
然后,他最后一点维持形体的能量耗尽。
银白的轮廓如同被风吹散的烟尘,彻底消失在昏暗的红色光线中。只剩下一颗米粒大小、光芒微弱到极致的银色光点,悬浮在空中,那是他最后的核心意识与数据凝聚体,进入了最低功耗的濒死休眠。
靥星在那信息流触及意识的瞬间,猛地睁开了眼睛。黑暗的眸子里,骤然迸发出一丝近乎回光返照般的锐光。
有东西!一个稳定的能量源!虽然微弱,虽然未知,但……是唯一的希望!
他艰难地挪动身体,每一个关节都像生锈的齿轮般发出呻吟。他爬到主控台残骸前,用颤抖的手指,在覆盖着冰霜的粗糙屏幕上,凭着月幌最后传来的方位数据,结合飞船自身几乎停摆的惯性测量单元提供的模糊姿态,开始进行最原始、最没有把握的手动推算。
没有电脑辅助,没有星图参照。只有直觉、经验,和对那最后一根稻草的疯狂渴望。
他推算出一个大概的方向和距离。然后,他面临一个更绝望的问题:怎么过去?
飞船完全死了。他们没有太空服,即使有,在零下二百多度、充满高速碎片的垃圾带里穿行也是自杀,没有任何推进手段。
靥星的目光,缓缓落在了主控室角落——那里,堆放着之前从储藏舱抢救出来的、为数不多的工具和物资。他的目光,锁定在几捆耐高温导线上,以及……几罐高压修补凝胶,和最后两个微型紧急推进器,通常用于舱外维修时的微调,推力极小,燃料只够持续几十秒。
他爬过去,开始工作。手指冻得几乎失去知觉,但他强迫它们活动。他将导线连接起来,长度远远不够,但他有办法。他用工具,艰难地撬开飞船侧面一扇严重变形、但尚未完全脱离的检修舱门。刺骨的寒冷和低气压瞬间涌入,但他不管不顾。
他将导线一端固定在门内侧,另一端连接上那两个微型推进器,再将推进器用凝胶粗暴地粘在舱门外部。然后,他回到月幌那颗悬浮的、微弱的光点旁,用剩下的导线,小心翼翼地将光点缠绕、固定在自己胸前最贴近心脏的位置——那里,有他残存的一丝生命热量,或许……能提供一点点微不足道的保护。
做完这一切,他已经喘得如同破旧的风箱,眼前阵阵发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