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没有给她任何等待的时间,人估计早在电话挂断之前就到了。
早八点十分,全乌子刚刚穿好外套下楼,那辆桑塔纳便赫然出现在自己眼前,停在她家门口闷声沉睡。同周围一排自行车电动车相比,简直是格格不入。
这让她顿时想起他在电话里那句“很高兴你做出了明智的抉择”——拒绝了就是傻子的意思。
总裁就是总裁,可太有时间观念了。全乌子心想,她慢悠悠打开车门、坐上副驾、拉下墨镜,挨上靠背时更是惬意地伸了个懒腰。
该说不说,好车就是好车,总裁还是有些品味的。
“坐后座。”朱佑铭看她一眼。
他现在看上去也不像是有多高兴。
全乌子斜眼跟他对视,他今天穿的还是那套西装大衣:“阔少,我现在是客人。”
朱佑铭视线收回道路前方:“你随意。”
他仍然只用一只手把着方向盘,另只手悠闲地搭在控制台上,也没有系安全带。
他们一路开过旧小区、饭馆、酒店、学校、文具店、学区房,直到驶出那些全乌子所熟悉的景象,她才察觉到这必定不是一段能单用沉默就轻易熬过去的路途。
朱佑铭从头到尾一言不发。她盯着高速公路上那些各式各色的新能源汽车,不禁感到一丝困倦。
她注意到控制台前罗列一排黑红按钮、旋钮和长条液晶屏。全乌子身体前倾,抬手随意摁下一个,重新倒在椅背上。
大提琴颇有礼貌地走近车门、填满车内,悠扬而庄重。曲调极其低沉缓和,让她想起旧屋中那座风烛残年的老钟。
“你爱听?”
朱佑铭冷不丁开口,嗓音比古典乐明亮得多。
全乌子双手交叠在胸前,整个人快陷进座椅里:“助眠效果真好。”
他好奇的目光瞬间收了回去,同时发出一声轻笑。
全乌子也跟着呵呵了一声。尽情笑吧,阔少,您尊贵的口味怎么能跟我这种贱民相比呢。
她如此想着望向车窗外,蔚蓝的天空、高积云、太阳无处可循。大提琴开始叫喊,她突然感觉一切都开始变得浮躁起来。枫叶又开始不停掠过车窗两侧,令人平静地向后飞走。
不是大公司。
桑塔纳插入街上整整齐齐停了一圈的车辆之中。她仰起头来,尝试把写字楼从头看到脚,发现也不过那么高而已。
根本没有自己想象中那样庞大交错,两座漆色花白的小独栋左右连接,左高右低。略靠左边留出一块空地,其中开着几家日用品店,再往里便是地下停车场入口。
装修得像医院。全乌子心想。唯一和医院不同的是,高的那栋顶上挂了个“世间滨有限公司”的标志,还是黑的。两种配色似乎都不太吉利。她再打量一圈周遭环境:小诊所、老年公园、服装商厦,往最远处看还能看见小吃街,人们明晃晃地来来去去。同自己生活的地方大差不差,合着他是故意让自己享受二十分钟古典音乐,从一个郊区开到另一个郊区玩的。
好,保险公司的总裁,看这经济实力估计还是个暴发户。全乌子不禁揣摩自己是不是被诓上了。可能下一秒就带进去挖肾挖心挖小肠了吧——不行,小肠有点恶心,不行。
她嘴角一抽,彼时朱佑铭已经锁好车门。钥匙咔嚓转动。
他向她走来,推推眼镜,而后递她一张名牌:白底黑字、蓝绳灰扣。全乌子迅速接过:世间滨职员卡。
“天呐,”她不可思议地嗤笑,“阔少,您这公司还要卡才能进啊?”
“门口有机器,”朱佑铭说,“要是没有这个,机器检测到之后就会被保安拖走。”
话音刚落,他便随意摆弄几下自己前额碎发,迈开步子。
全乌子盯着他潇洒走向公司门口的背影。衣摆被风飘然带起,卷发略显凌乱。
真差劲。她用兜帽将脸包好,随他一起向高楼走去。
她轻轻拉下墨镜,一进门首先看到的确实是机器,漆黑高大,门框样式,自己越过时只发出一声短促的滴响。内部装修可比外部好上太多:菱花白墙面、浅色大理石地板、暗红地毯,灯光柔和地打下来,甚至有些高级酒店的意味。
一切都是简洁明了、令人感到舒心的明快色调。保险公司也是这样的。
前台女人聚精会神敲着电脑,浓妆艳抹,发夹抓起一头卷发,白衬衫、黑丝巾,板正干净,颇为专业;机器两侧分别站着两名保安,一女两男,通体漆黑色西装,姿势挺拔笔直。
“朱总好!”中气十足的问候让她差点全身抖了一抖,那人头部似乎小幅度冲他们点了下头,她以为不过摆个架子,没想到还接了句温和的“早上好”。
全乌子差点被唾沫呛死。
保险公司头头、暴发户、阔少——真是越接触越搞笑。
朱佑铭在前台站定。她站在离他不远的位置,打量着墙角摆着的盆栽绿植,右手边甚至还有一小块休息区,两把带坐垫的椅子和一个小茶几。矮小的落地式书架上,打头的书就是商业知识普及。全乌子重新把墨镜推回鼻梁上。朱佑铭正和前台女人交谈,对方含笑着跟他点了点头,他也微笑着回应对方,侧过脸看一眼全乌子,悠悠朝左边通道走去。
全乌子刚好在最后一秒和他对上视线,总觉得他朝她这边看的时候笑容一下子收了起来。前台女人朝她这边略微瞟了一眼。
她扬起眉毛,学着朱佑铭悠然的样子,慢慢跟了过去。
电梯上升,电子广告牌挂在电梯门左侧。全乌子被一行白花花的“私家侦探招聘”搞得不知是哭是笑,旁边这位倒是没多大反应,估计是上班看惯了。
叮铃铃一声轻响,小小的楼层显示器上,鲜红的罗马数字9亮起。朱佑铭依旧抢在全乌子之前出了电梯门。
全乌子嘴角又是一抽:什么都得走在自己前面,跟遛狗似的。她都有些分辨不清这人是真心想给自己带路还是只顾着气势上压自己一头了。
起先是大厅,同前台一样的装修。落地窗紧紧扣着窗外居民楼。她顺着一个单间两侧摆着一株盆栽的走廊,跟他一同往前走。会议室、财务室、总监办公室、总经理办公室。比她想象中房间更少,直到最后她才随那人把门锁转开而停下。
磨砂门,金属牌:CEO。
门被开出一条缝,朱佑铭将其整个推开,随后走进。她边往里走边四处环视:白墙、黑木地板、长桌、大书架、壁挂式衣架、宾客招待区。仔细一闻有股咖啡味。她说不好是什么咖啡,但绝对不是苦涩的美式。
桌上一盏台灯、一台笔记本,一堆文件夹、两个笔记本、一个账本,两支圆珠笔外带一支红钢笔。充电线松松垮垮垂在桌下。书架上那些书虽是被整齐列好过了,可数量寥寥无几,更多的是奖项。
抽象式设计的奖杯和书脊上面所印刷的字符一样,有时她要费点力气才能分辨出这并非是她家乡的文字。这里的字符即使能够连成一句话,组合起来也不像是有同种起源。有的比简更简,有的比繁更繁。在这待上一年之久的时间,即使她不去刻意学习,依照字形判断,也多少能够分辨出都是什么意思。更何况读起来同家乡一样。一切都实在太像故乡,给她以一种这只是她世界里其中一个地区的错觉,像是翻版的——
“坐。”朱佑铭不知何时已经关好了门,自她身后款款走向右手边被地毯隔开的招待区。两把小型沙发,一把背对墙、一把正对墙,面对面地被方形茶几隔开。
他坐到面朝墙的那把上,双手插兜,略显放松。全乌子踏上松软的地毯过去,在他对面落座。
那些茶具一看就是不怎么经常使用的闲置器物,甚至只是用作装饰。也是,他一看就不像那种替人端茶倒水的,顶多是别人为他服务。全乌子一副闲适自得的姿态抱臂后仰,靠在沙发背上。
“合同在后面桌子上,谈完去签便是,你实在担心可以录像为证。
现在有什么想问的,尽管开口。”
真有仪式感。全乌子心里一颤。一会可得好好看看标题是不是自愿器官捐献书。
“我要给您打什么工啊阔少。”
“不是打工,是合作,我们是平等关系。”
总把自己放在上位的平等关系,好。
全乌子哦了一声。
“目前需要你做的是,过两天跟我去一个地方,并且要拜托你同我在那边呆上一段时间。
知道‘天轨楼’吗?”
全乌子摇头。实际上她这一年都没怎么出过小镇,对外界的事物接触甚少,更是难以理解这名字古怪的东西到底为何物。
“总的来说,是通往世界边缘的枢纽。”
“世界边缘?”你要去太空吗。
朱佑铭早有预料般从怀里掏出一张名片——和他之前给全乌子的那张一模一样,紧接着拿出一支打火机。两手各自一个器物,举在全乌子面前向她展示。
“可能同你们那边不太一样,我们这边,有两个‘世界’。
假设我们所处的世界是这张名片,另个世界就是这支打火机。”
他将两者稍稍挪远,分出一段距离。
“它们之间存在一处空隙,并且空隙中存在一处屏障,用来隔绝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