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了指正被汐玥捂着眼睛、一脸无奈的咏安。
张天师含笑捻须,目光悠远:“怎么,老孙信不过我的眼光?”
“倒非不信。”孙天师摆手,“只是这与史籍所载的情水武神……差别未免太大了。除却眉眼轮廓尚有几分相似,气度心性实在瞧不出共通之处。那位是冰山上的雪莲,这位……倒像是春日溪边的杨柳。”
李天师也微微颔首,表示赞同。
张天师望向台下笑闹的两人,缓声道:“表象罢了。不,她与她,骨子里是一样的。一个当年要挣脱‘女子’身份的束缚,以剑证明自己;一个如今要摆脱‘情水武神’光环的笼罩,只想做回自己……她们都是倔强而不肯认命的孩子。只是表达的方式,随时代变了而已。”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仿佛自言自语:“况且……有了想要守护的人,心总会变软的。这未必是坏事。”
祝容带着满心困惑与不甘走下台,回到看台坐下。
他脸色有些苍白,仍在暗自调息,试图驱散体内那股莫名的滞涩感。
咏安走过去,递上一杯清水,低声问道:“方才怎么回事?突然就使不上力了?是中毒?还是……”
祝容接过水杯,摇头,眉心紧锁:“不像是毒。没有任何中毒的迹象。从头到尾,都是他占尽上风。他好像……能预知我下一步的动作。每一次我变招,他早已等在那里。”
他抬起头,眼中余悸未消,“这个人……很可怕。深不可测。”
咏安眉头亦锁,想起汐玥的话。
若他真是“芳兰神算”,那个传说中能窥天机、算尽天下事的古老存在,为何要来参加这种层次的比武?
于他而言,这有何意义?是游戏人间?还是另有所图?又为何……独独对自己露出那样的笑?
她下意识地望向宋情消失的方向,人群中早已不见那抹清冷身影。
“第三组,准备上场!”
轮到咏安了。
她收敛心神,将那些疑问暂时压下,起身走向擂台。
武器架立在擂台一侧,刀枪剑戟斧钺钩叉,琳琅满目。
咏安略一沉吟,挑了柄最寻常不过的青钢长剑——虽更擅符箓法术,但既有无修为的普通人在场,便只用剑吧。
她不想太过惹眼,也不想仗着修为欺人。
五人依次登台。
除咏安外,还有一位女子格外引人注目。
她约莫二十五六年纪,身着绛紫色紧身衣,外罩一件黑色皮质短马甲,下身是低腰牛仔裤,勾勒出曼妙玲珑的身段。
她肌肤白皙胜雪,在阳光下几乎晃眼,面容艳丽,一双桃花眼波光流转,顾盼间自带几分慵懒媚意,红唇微勾,似笑非笑。
她一上台,便吸引了绝大多数男性的目光。
除咏安外,其余三名男子目光皆不由自主地黏在她身上,几乎忘了这是比武场。
主持人朗声宣布:“开始!”
咏安率先动身,足尖轻点,跃至擂台最远的角落,负剑而立——她还不想过早显露实力,更不想卷入混战。
那三个男人交换了一下眼神,竟不约而同地抛开了互相戒备,齐齐转向那艳丽女子,不怀好意地围了上去。
在他们看来,先联手制服这看起来最“弱”也最“诱人”的女子,是最划算的选择。
女子见状,却是不慌不忙,反而嫣然一笑,那笑容娇媚入骨,让围上来的三人眼神都恍惚了一瞬。
她轻轻抬起纤纤玉手,食指对着三人,极其妩媚地勾了勾。
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那三人身躯同时一震,眼神倏忽涣散,失去了焦距,脸上浮现出呆滞的神色。
紧接着,他们竟猛地转身,彼此怒目而视,仿佛看到了不共戴天的仇敌,狂吼着扑向对方,拳打脚踢,招招狠厉,直奔要害而去!
完全放弃了防御,如同野兽般互相撕咬搏杀。
女子则退开几步,好整以暇地掩唇娇笑,仿佛在观赏一场有趣的斗犬戏码,媚眼如丝,偶尔还出声指点:“哎呀,打他左肋!”“对,踢他下盘!”
声音酥软,却让那三人厮打得更加疯狂。
擂台上顿时鲜血飞溅,惨呼连连。
看台上一片哗然,许多人都站了起来,震惊地看着这诡异的一幕。
咏安握紧了剑柄,眼神锐利如刀,紧紧盯着那女子。
她感受到了一种极其隐晦、却令人极其不适的精神波动从女子身上散发出来。
这不是武力,而是某种直接影响人心智、操控情绪,乃至扰动气血的邪门能力!
她暗自提气,灵力在经脉中缓缓流转,护住灵台清明,提防那女子突然向自己发难。
看台上,汐玥早就坐不住了。
“不许看她!”他猛地站起,咬牙欲冲下看台,“殿下!看我!只能看我!女人也不许勾引我的殿下!”
他气得眼眶都红了,周身气息不受控制地波动起来,带起一阵阴冷的风。
幸而祝容就坐在他旁边,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按住:“冷静!比赛呢,不能上去干扰!你想让咏安因为场外因素被取消资格吗?”
汐玥挣扎了一下,被祝容死死按住。
他气得浑身发颤,却又无可奈何,只得委屈地坐回椅上,双手死死绞着自己的衣角,嘴唇抿得发白。
一双眼睛湿漉漉、红彤彤地紧盯着擂台上的咏安,像只被抢了最心爱宝物、却又无能为力的小兽,模样可怜又带着一股狠劲,仿佛随时会扑上去咬人。
那三个男人互殴至鼻青脸肿、筋断骨折,最终相继重伤昏迷,倒在血泊中。
场边执事连忙带人上台,匆忙将他们抬下救治。
擂台上,终于只剩下咏安与那艳丽女子。
女子这才悠悠转身,目光彻底落在咏安身上,上下打量,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被更浓的兴趣取代。
她款步向前,腰肢轻摆,带起一阵甜腻的香风。
咏安忽觉体内经络中传来一阵诡异波动!
仿佛有无数细针在经脉中轻轻搅动,气血随之翻涌逆流,一股烦躁暴戾之气直冲脑门,难受得她几乎想要挥剑乱砍,以宣泄那股莫名的躁动。
她立刻默念清心诀,灵力加速运转,强行将那异样感压下,额角却已渗出细密汗珠。
女子微微怔了一下,随即莞尔,声音又柔又媚:“哟,竟是个正经习武修道、根基扎实的小妹妹呢……能抗住姐姐的‘小玩笑’,真是让姐姐刮目相看。”
她一步步逼近,目光却锐利如针,试图找出咏安的破绽,“小妹妹,离姐姐这么远做什么?过来让姐姐好好瞧瞧。”
咏安后退一步,剑尖抬起,斜指对方,声音冷静:“你的能力……是扰动他人经络气血,乃至影响神智?”
“不错,猜中了呢。”女子笑吟吟地,又逼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已不足一丈,“不过看样子,对你效果不大。是功法特殊,还是身上带了什么护身的宝贝?”
她目光扫过咏安全身,最后定格在她持剑的手腕上——那里并无饰物。
咏安握剑的手稳如磐石,眼神清澈坚定:“我不想伤你。你的能力对我效果有限,继续下去没有意义。你自己下台吧。”
“哦?倒是个怜香惜玉的性子……”女子已近在咫尺,忽然毫无征兆地身形一晃,快如鬼魅,瞬间贴近!
她并未出手攻击,而是忽然倾身,红唇微启,朝着咏安的脸颊,轻轻呵出一口气。
气息温热,带着一股甜腻惑人的奇异芬芳,直扑咏安面门。
咏安浑身一颤!
并非因那气息暧昧撩人,而是随着这一口气,一股更加强劲、更加刁钻的异力如同毒蛇般钻入她的护体灵力,直冲经脉!
体内灵力被引动,竟瞬间紊乱,如同沸水般翻腾起来!
几乎与此同时——
轰——!
一股森然恐怖的鬼气骤然自看台某处爆发,冲天而起,席卷全场!
那气息阴冷刺骨,充满暴虐与无尽的占有欲,修为稍弱者皆被这股威压镇得动弹不得,背生寒意,如坠冰窟。擂台上空的光线似乎都暗了一瞬。
不出所料——汐玥在看台上暴怒而起!
他周身缭绕着肉眼可见的淡黑色气息,长发无风自动,双手紧握成拳,指甲几乎掐进掌心,留下深深血痕。
他眼底翻涌着滔天的醋意与怒意,死死盯着台上那贴近咏安的女子,仿佛要用目光将其撕碎。
一旁的祝容早被他无意间释出的狂暴气劲震开数步,脸色发白,勉强站定。
见情势即将失控,咏安心知必须速战速决,不能再拖延!
她强压下翻腾的气血与灵力,左手并指如剑,在自己胸前疾点数下,暂时封住几处躁动的窍穴,同时右手一松!
“哐当”一声,长剑被她掷落台上。
“……失礼了。”
话音未落,她身形已动。
弃剑不用,双掌一错,掌心隐隐有淡金色光芒流转,脚踏八卦方位,揉身抢攻!
掌风凌厉呼啸,却不带丝毫杀意,只求以最快速度逼退、制伏对方。
那女子亦非庸手,眼中讶色更浓,显然没料到咏安在被干扰的情况下还能如此迅捷反击。
她娇叱一声,身形如风中柳絮,飘忽不定,竟以一套诡异柔软的身法连连闪避,间或拍出几掌,掌风带着那股扰人心神的异力。
两人掌影翻飞,衣袂飘飘,一时缠斗难分。
咏安不愿伤人,始终未尽全力,只以精妙掌法封堵对方所有进退之路,寻找一击制胜的契机。
那女子似乎也看出咏安留手,眼中闪过一丝玩味,身法愈发诡谲,不时试图近身,以那诡异气息干扰。
擂台之上,一刚一柔,一正一奇,战况激烈,引得看台上惊呼连连。
许多人都站了起来,目不转睛。
原先对咏安“转世”身份将信将疑的人,此刻见她空手对敌,掌法精妙,根基扎实,也不由得收起了轻视之心。
几位老天师齐齐起身。
孙天师脸色大变,指着台上那女子,急声道:“老张!你还坐着?那女子所施分明是失传已久的‘迷心乱经’邪术!那可是禁术!邪道中人竟敢混入此地,快快一同出手,制住她!”
李、陈两位天师也面露凝重,周身灵力隐隐波动,准备出手。
张天师却依然安坐,只摆了摆手,神色镇定如常:“急什么。她虽有邪术,但今日来此,并非为伤人或作乱。且再看看,咏安那孩子,应付得来。”
“可是……”孙天师还要再说。
张天师打断他,目光深邃,只静静望着台下那两个缠斗的身影,特别是咏安那沉着坚定的侧脸,缓缓道:“雏鹰总要自己迎风。有些关,得她自己过。我们这些老家伙,看着就好。”
众天师面面相觑,终究还是慢慢坐了回去,但灵力皆已提起,随时准备应对突变。
他们看不懂张天师为何如此笃定,但多年相交,知他从不无的放矢。
高台最西侧的阴影处,无人注意的角落,一道清冷身影静静倚柱而立。
宋情不知何时又回到了这里。
他冷眼俯视着擂台上激斗的二人,目光大部分时间停留在咏安身上,带着一种审视、评估,以及某种更深沉的意味。
他手中不知何时又多了一枚温润白玉牌,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牌面。
玉牌在阴影中泛着柔和的微光,上面以古篆阴刻着一个清晰的“安”字。
字体古朴苍劲,仿佛历经岁月。
他握牌的指节因过度用力,已微微泛白。
眸底深处,倒映着擂台上那抹青色的身影,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微光——那光芒中,有追忆,有怅惘,有决绝,最终归于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
场中,比试正酣。
风起,卷动旌旗,也吹散了他几缕墨色长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