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后,咏安起身,准备回房休息。
在她起身的瞬间,她注意到,那两位白衣男子也几乎同时放下了茶杯,起身,留下茶钱在桌上,然后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地走出了旅店,很快融入外面沉沉的夜色之中。
这巧合的举动,让咏安心头的疑虑更深了一层。但她没有声张,只是默默记在心里。
回到二楼的房间,房间比想象中还要简陋。
一张硬板床,一张旧桌子,一把椅子,墙上糊着发黄的报纸。
窗户有些漏风,夜风吹得窗纸哗啦作响。好在被褥还算干净。
咏安打开背包,拿出洗漱用品简单擦了把脸,然后便有些百无聊赖地躺到了硬板床上。
山里清修,手机信号时有时无,她只能玩一些单机小游戏来打发时间。
汐玥在她身边,很自然地凑过来,枕在她一侧的臂弯里,将身体偎进她怀中,汲取着温暖,像只依赖主人的猫咪。
他换上了新买的灰色卫衣,柔软的布料蹭着咏安的脸颊,带着他身上特有的、冷冽又清新的水泽气息。
房间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呼啸的风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名动物的嚎叫,更衬得这荒凉之夜的孤寂。
咏安放下手机,手指无意识地梳理着汐玥卫衣帽子下的长发,忽然轻声问道:“你之前说,在找到我之前,你一个人……过了六百多年。那几百年……你究竟是怎么过来的?”
她想到自己生活在这个信息爆炸、娱乐丰富的时代,有时刷视频、打游戏还觉得无聊。
实在难以想象,在漫长到足以让王朝更迭、沧海桑田的六百年里,一个魂魄,怀着执念,孤身游荡,会是怎样一种蚀骨的寂寞与煎熬。
怀里的汐玥身体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咏安以为他睡着了,才听到他极轻、极缓的声音响起,仿佛怕惊扰了那段黑暗的回忆:
“我……一个人,在鬼界的边荒地带游荡……那里比人间更荒凉,更冰冷,更……绝望。”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咏安能感觉到他身体细微的紧绷。
“有时候,找到一个能稍稍避风的残垣断壁,或者一个废弃的、没有其他强大鬼魂占据的洞穴,就能待上一阵子……算是有了个暂时的‘落脚处’。但鬼界弱肉强食,像我这样没有背景、又不愿彻底融入某个势力的孤魂,很容易被盯上。被打出来,被追杀……是常事。然后,就只能继续逃,不停地逃,从一个荒凉的地方,逃到另一个更荒凉的地方。”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更久远的事:“后来……我逃到了幽冥山脉深处,那里有一片终年笼罩着灰色迷雾的湖泊,湖水是黑色的,冰冷刺骨,连鬼魂都不愿靠近。我就在那湖边……住了下来。日日夜夜,对着那片死寂的湖水修炼,吸收那里浓郁的阴气和水泽之力……因为你说过,你喜欢水,喜欢在湖边看风景。我想,守着有水的地方,或许……离你更近一点?”
六百多年的孤寂光阴,被他用这样平淡甚至有些麻木的语气,三言两语带过。
没有描述具体的痛苦,没有诉说漫长的等待是如何一分一秒地煎熬灵魂。
但咏安却能想象,那每一个漫漫长夜,独自蜷缩在冰冷湖边,望着毫无生气的黑水,思念着一个可能早已忘却自己、甚至不复存在的人。
想要闭上眼睛“睡”一会儿,却只能被无尽的回忆和绝望啃噬,是怎样的滋味。
“有时候……实在觉得冷,觉得撑不下去了,”汐玥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我就会……学着当年你哄我入睡的样子,自己轻轻地,拍着自己的背,哼那首……你唯一一次在我生病时,坐在床边哼给我听的那首摇篮曲……”
他轻轻地、断断续续地哼了起来,声音微弱,带着古老的韵律:“船儿摇……男儿笑……快快睡着了……睡着了……梦里面……就有美好……”
哼完这一小段,他沉默了一下,才继续说,“我闭着眼睛,哼着歌,拍着自己……一个人哭着,又一个人笑着……好像这样,你就还在我身边一样。”
咏安的呼吸一滞,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涩疼痛得无以复加。
她不由得收紧了手臂,将他更紧、更用力地拥进怀里,仿佛想用自己的体温,去暖和他回忆中那六百年的冰冷与孤寂。
“你……受了这么多年的委屈……吃了这么多苦……”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浓浓的疼惜和愧疚。
虽然那不是“她”直接造成的,但这份因果,这份深情,却真实地压在了她的心上。
“嗯……”汐玥在她怀里轻轻地应了一声,没有抱怨,没有诉苦,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她的颈窝,仿佛那里是他唯一的港湾。
一滴冰凉的泪珠,毫无征兆地滚落,滑过咏安的锁骨,如同最纯净剔透的宝石,却带着灼人的温度,重重砸在她的心上。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了淅淅沥沥的声响,由远及近——下雨了。
冰凉的雨点敲打着破旧的窗棂和瓦片,发出单调而寂寥的声音,与怀中人无声滚落的泪水混在一处,更添凄清。
咏安轻轻松开他,起身走到窗边,将漏风的窗户关紧,拉上了那副洗得发白、还有些破损的窗帘,勉强隔绝了外面风雨的声响和窥探。
“今天走了这么久的路,你也累了吧?”她走回床边,替汐玥掖好被角,声音温柔,“早点睡。明天……可能还有硬仗要打。”
汐玥顺从地点点头,闭上眼睛。
两人如同生长在贫瘠土地上的两株植物,在寂静寒冷的夜里,根须紧紧缠绕,彼此依存,汲取着对方身上那一点微弱却至关重要的温暖与生机。
过了一会儿,枕边传来汐玥逐渐变得平稳悠长的呼吸声,似乎真的睡着了。
咏安又静静躺了片刻,确定他睡熟后,动作极其轻柔地将自己的手臂从他的颈下抽出来。
她起身,从行李中取出较为轻便的桃木短剑,背在身后,然后蹑手蹑脚地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闪身出去,再轻轻带上门,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她走到隔壁房间门前,屈指,轻轻叩响了木门。
“祝容师弟,睡了吗?”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随即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
祝容站在门后,他已经散了发髻,乌黑的长发披散下来,垂在肩头,衬得那张清秀的脸庞在昏暗的廊灯光下,少了几分白日的冷峻,多了些属于少年人的柔和。
他穿着一身白色的中衣,眼神清醒,显然并未入睡。
“方便进去吗?有事商量。”咏安压低声音道。
祝容点了点头,侧身让开通道。咏安闪身进去,他随即关上门。
房间陈设与咏安那间无异。咏安在桌边坐下,开门见山:“这天狗行踪诡秘,只在夜间出没,我们若一味等待或盲目搜寻,不如……我们主动引它出来?”
祝容在她对面坐下,目光沉静地看着她:“师兄请讲,我全力配合。”
咏安沉吟了一下,说出自己的计划:“我来扮作深夜独行的过路百姓或旅人,引它现身攻击。一旦它出现,我设法缠住。而你,则藏在暗处,若我遇险,你及时出手。”
祝容闻言,眉头微微蹙起,清冷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赞同:“此计……是否太过冒险?师兄你毕竟……”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修为尚浅,经验不足。那天狗是‘阴’级鬼物,凶戾非常。还是由我去做诱饵更为稳妥。”
咏安却摇了摇头,眼神坚定:“不,我去。我自有保命的手段,你不用担心。”
她拍了拍背后的桃木短剑,又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那几枚铜钱和符箓,“而且,我直觉……或许我去,更容易引出它。”
她没有明说,但隐约觉得,自己身上可能有什么特别的气息(比如转世神祇的潜在气息,或者身边跟着汐玥这样的存在),更容易吸引这些邪祟的注意。
祝容看着她坚定的眼神,沉默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既如此,便依师兄所言。我会在暗处紧跟,绝不让它伤你性命。”
他的承诺简短而有力。
“好,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出发。”咏安起身。
夜色已深,雨不知何时停了,但乌云未散,月光被遮挡得严严实实,只有旅店门口那盏气死风灯。
在夜风中摇曳出昏黄微弱的光圈,勉强照亮门前一小片泥泞的地面。
远处是无边的黑暗和呼啸的风声。
咏安深吸一口带着泥土腥气和寒意的空气,紧了紧衣领,独自一人,踏入了沉沉的夜幕之中。
她故意放慢了脚步,沿着旅店旁边一条依稀可辨的、通向更深处荒地的土路走去,目光警觉地扫视着四周黑黢黢的阴影,耳朵竖起,捕捉着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声响。
她的右手始终插在外套口袋里,紧握着那两枚温热的、受过雷法祭炼的古老铜钱,左手则虚按在腰间的符箓袋上。
祝容如同融入了夜色中的幽灵,在她身后约二十米开外的地方,悄无声息地跟着。
他手中已经握住了那柄出鞘的长剑,剑身在毫无月光的黑暗中,依然泛着一层淡淡的、青白色的冷光,映亮了他沉静而锐利的双眸。
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鹰隼,牢牢锁住前方咏安纤细却挺直的背影。
越往前走,道路越崎岖荒凉。
乱石嶙峋,枯草没膝,夜风穿过石缝和枯枝,发出呜呜的怪响,如同鬼哭。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若有若无的腥臊气味。
咏安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但她强迫自己保持冷静,步伐不乱。
她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露怯。
忽然,她耳尖微微一动!
左侧前方一片半人高的乱石堆后,传来极其轻微的、不同于风声的窸窣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快速移动,摩擦着碎石和枯草!
来了!
咏安瞬间绷紧了神经,脚步未停,但全身肌肉已经做好了应对冲击的准备。
她的目光锐利地投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几乎在同一时间!
“吼——!!!”
一声凄厉非人、充满了暴戾与饥饿感的咆哮,骤然划破寂静的夜空!
黑暗中,一团巨大的、佝偻的黑影,如同出膛的炮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从乱石堆后扑出!
它的速度快得惊人,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风,两只前爪(或者说,更像人手与兽爪的结合)张开,锋利的指甲在黑暗中闪过幽光,直直朝着咏安的头顶抓来!
咏安早有准备,在黑影扑出的瞬间,身体便已向右侧疾闪!
但她毕竟实战经验不足,动作还是慢了半拍,左肩被那锋利的爪尖划到,衣料撕裂,传来火辣辣的刺痛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