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沉如墨。
杂役院的鼾声此起彼伏,空气里浑浊的气味似乎都沉淀下来,只剩下一种疲惫到极致的死寂。
白巧侧躺在冰冷的铺位上,背对着其他人,蜷缩着身体。白天被碎琉璃划破的手指已经不再流血,但伤口周围红肿,隐隐作痛。小腿和脚踝处被那泼溅的“百花凝露”沾染过的地方,起初只是黏腻不适,到了夜里,却开始泛起一片不正常的红疹,又痒又痛,还带着一种奇怪的、微微的灼热感。
那凝露里,大概加了些什么特殊的东西,或许是为了增强香气或持久度,却对她这具凡俗之躯造成了刺激。
她忍着不适,尽量不发出声响,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身下粗糙的草垫。脑子里反复回放着白天那一幕——黄衣师妹娇纵的脸,林风冷淡的眼神,还有阎时……那看似公正、实则将她从悬崖边拉回来的寥寥数语。
每一次回想,心口都像是被冰锥刺了一下,又冷又痛。不是委屈,而是一种更深的、近乎绝望的清醒。她就像暴风雨里的一片落叶,生死去留,全不由己。阎时的一次“路过”,一句“公道话”,就能决定她是否会被碾碎。
这认知比伤口更让她难受。
她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明天还有更繁重的活计,她必须休息。
不知过了多久,半梦半醒间,她似乎感觉到一股极其微弱的、清凉的气息,悄无声息地弥漫在周围,驱散了窝棚里惯有的浑浊。那气息很淡,带着一种冰雪初融般的冷冽纯净,却又奇异地不让人感到寒冷,反而安抚了皮肤上那恼人的痒痛。
是梦吗?
她迷迷糊糊地想翻个身,却感觉身体异常沉重,眼皮也像黏住了一样,无法睁开。只有那清凉的气息,越来越清晰,仿佛有生命般,缠绕着她受伤的手指和红肿的皮肤,丝丝缕缕地渗入。
痒痛感在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舒适的、被温柔包裹的凉意。连丹田处那缕微弱的气息,似乎也在这凉意的浸润下,变得活跃了一丝,缓缓流转。
这感觉……似曾相识。像那次服下冰魄玉浆果时,引导狂暴药力的那丝冰寒气息。
阎时?!
白巧一个激灵,混沌的意识瞬间清明了大半!她猛地想睁开眼,想坐起身,却发现身体完全不听使唤,像是被无形的力量轻柔却牢固地禁锢住了,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
只有感官异常清晰。
她能“感觉”到,有人……或者说,有什么存在,就在这狭小污浊的窝棚里,就在她的铺位旁。
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甚至没有衣袂摩擦的声响。
只有那越来越浓郁的、纯净冰凉的灵气,无声地包裹着她,像最上等的灵泉,洗涤着她身体的伤痛和疲惫。手指的伤口处传来微微的麻痒,那是血肉在快速愈合的感觉。腿上的红疹也在以肉眼虽然她看不见可感的速度消退,灼热感荡然无存。
不仅仅是治疗外伤。
那清凉的灵气,如同拥有意识一般,分出一缕极其细微、却精纯无比的细流,缓缓注入她的丹田!
白巧震惊得几乎要魂飞魄散!
这……这是在渡修为?!
虽然那缕灵气细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对她丹田里那点可怜的气息来说,却如同甘霖降于旱地!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那缕微弱的气息,像是久旱逢甘霖的禾苗,贪婪地吸收着这精纯的冰寒灵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凝实、壮大!甚至隐隐有突破某个微小瓶颈的迹象!
是谁?谁能做到如此精妙地操控灵气,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潜入杂役院,为她疗伤,甚至……渡与修为?
答案呼之欲出。
只有她。阎时。
可为什么?
白天不是已经“解决”了吗?不是已经用规则和言辞,将她从麻烦中摘出来了吗?为何还要在深夜,如此大费周章地亲自来……做这些?
愧疚?
这个荒谬的念头刚一闪现,就被白巧自己狠狠掐灭。阎时怎么可能会对她有愧疚?她是高高在上的天之骄女,是视众生如蝼蚁的觉醒者。自己受伤,不过是女修争风吃醋下的池鱼之殃,是微不足道的意外。阎时白日的举动,恐怕更多是为了维持药园秩序,或是……单纯厌烦那种吵闹。
那现在这又算什么?施舍?进一步的观察?还是……某种她无法理解的、属于上位者的……心血来潮?
白巧僵直地躺着,任由那冰凉的灵气在体内流淌、修复、增强。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恐惧、困惑、一丝隐秘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酸楚,还有更强烈的、被彻底掌控、连身体和修为都无法自主的屈辱感,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能感觉到,那精纯的冰寒灵气,不仅治愈了她的外伤,稳固了她的修为,似乎还悄然梳理了她体内因为胡乱服食低劣草药而积累的杂质和暗伤。身体变得前所未有的轻松和充满活力。
但同时,她也感觉到,自己丹田里那缕原本带着她自己微弱特质的气息,似乎被烙印上了一丝极其淡薄、却无法忽视的……属于阎时的冰寒印记。
像是被打上了标记。
治疗和馈赠结束得很快。前后不过几十息的时间。
那清凉的气息如潮水般退去,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窝棚里重新恢复了浑浊和沉闷。身体的禁锢感也瞬间消失。
白巧猛地睁开眼睛,急促地喘息着,冷汗瞬间布满了额头和后背。
她立刻抬手,看向自己的手指。伤口已经消失不见,皮肤完好如初,连一道红痕都没有留下。她又掀开裤腿,腿上的红疹也完全消退,皮肤光滑。
丹田处,那缕气息明显壮大了许多,凝实而稳定地缓缓旋转着,散发着微凉的、让她熟悉又心悸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