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谢无舟手一松,似乎想要开口说些什么。
就在这时,顾清影突然没来由地蹲下身,随便抓起地面上的几块石子就朝对方劈头盖脸地丢去。
“凭什么?你凭什么还不去死?!你去死好不好?!”
各种咒骂他的话语从顾清影口中疯狂吐出。
从渊君愣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诧异,似乎无论如何也没有料到对方会做出如此幼稚的事情。
不止是从渊君,就连谢无舟也愣住了。
顾清影丢石子的动作看上去并不显得生疏,从渊君一个愣神的功夫,便已经有好几块石子擦着他的脸颊飞了出去。他伸手摸上脸颊,凑到眼前看时指尖还残留有鲜血,当即不悦地皱起眉头。
“疯子。”从渊君低骂出声。
顾清影双目通红,已然失去了理智,然而由于身体太过虚弱,他没扔多久动作便明显慢了下来,甚至开始微微喘气。
谢无舟好似这才回过神来,急忙抓住对方的手腕,用力将人拽进了自己怀里。
“师尊。”他在他耳边轻声唤道,语气不由自主软了下来。
顾清影身体剧烈颤抖了一瞬,随后终于止住动作,理智逐渐回笼,良久,他轻声喃喃:“无舟……”
谢无舟心头一颤,抿了抿唇,应道:“我在。”
顾清影靠在他胸膛处,好似浑身上下失去所有力气般。
谢无舟等了半晌也没见对方说话,下意识朝怀中之人望去,然而,就听对方道:“我想死……”
闻言,谢无舟面色煞白,一时间竟手足无措了起来,心头一阵慌乱,觉得此刻应该说些什么才好,可他又实在不知能说什么,于是只好重复道:“师尊……”
顾清影却怎么也听不进去了。
他早就该死了,降魔一战上该死,青云山时该死,红叶山庄山门外时也该死。
这一路走来,他背的债越来越多,以至于他的每一步都走的格外艰难。
顾清影从来不敢回头去看自己的来时路,因为他看到的不是年幼的自己,而是一具叠着一具的尸体,铺成一条蜿蜒小路,渗出的血染红了他的脚印。
每一步,都带着撕心裂肺的嘶吼。
终于,他走不动,他想停下了。
就到这里吧,他想。
一直这么负重前行,真的太累了。
抱歉……
见状,谢无舟沉默半晌,他似乎总能透过对方那单薄的脊背窥出点不一样的东西来。
再次开口时,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师尊,只要是你不喜欢的东西,那就丢掉好了。”谢无舟语气放的很轻,像是在哄小孩。
闻言,顾清影一愣。
“如果太累了的话,那我来替你承担这些好不好?”
明明是商量的语气,却似乎又带着某种强硬的力度。
“相信我,从今往后,没人敢再让你背负这些债。”
谢无舟渐渐松开了抱着他的手,后退一步,朝他笑了笑,随后毫无留恋的转身。
顾清影身前骤然一空,呆滞一瞬后终于后知后觉对方话中蕴藏的含义,他不敢有片刻的迟疑,飞快冲上前去,却也只抓住了对方的一片衣角。
“谢无舟!回来!”
顾清影终于慌了。
好奇怪,对方明明走的不快,甚至可以说得上是从容不迫,可他却拼尽全力仍是追赶不上。
任由对方在身后声嘶力竭的吼叫,谢无舟也始终都没有回头去看他一眼,他一咬牙,握上腰侧剑柄,眨眼间,修罗出鞘三分。
与往日不同的是,这一次,仅仅三分,天地间便骤然色变,原本无垠的碧空瞬间布满黑云,阴沉沉的压下来,像是压在人的心头,经久不散。
心口猛地传来一阵钝痛,谢无舟不用看都能猜到此时的咒印已经蔓延至何种恐怖的程度。一时间,他拔剑的动作似乎都变得格外艰难。
从渊君神色一凛,瞥了一眼谢无舟,意味不明地道:“你找死。”
语气却已经没有了之前的淡然。
谢无舟不发一言,只是将修罗剑又拔出两分,然而,紧接着他像是被某种无形的东西狠狠击中般,猛然吐出一口黑血。
见状,从渊君笑了。
“谢无舟,你觉得你撑得到真正拔出修罗剑的那一刻吗?”
谢无舟拭去唇边血渍,笑的张扬肆意。
“我不在乎,只要能杀掉你就足够了。”
闻言,从渊君面上的那点笑意很快便消失无踪,没有像之前一样嘲讽对方不自量力。
顾清影隔着一段距离听不清两人的谈话内容,但他能察觉到对方的异常,再结合他对谢无舟的了解,基本上能猜出个七八分。
总之,不会是什么好事。
顾清影等不了了,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谢无舟去送死而自己什么也不做。
他不想再躲在任何人的身后苟延残喘了,那样也太痛苦了。
顾清影颤抖着手提起风月,纵身一跃,冒着灵脉尽毁的风险直直劈下,竟生生劈开压境黑云,然而,就在剑尖即将触碰到谢无舟衣角时,仿佛冥冥之中有种无形的屏障般,风月的攻势瞬间被反弹了回来。
顾清影生生受下这一击,顿时闷哼出声,可即便如此,他仍是不死心般的再次出剑,结局并无不同。
纵使他千疮百孔,也不能靠近对方一丝一毫。
谢无舟忙稳住心神,一咬牙,强迫自己不去关注这些,转而再度拔剑。
此时,修罗已出鞘七分。
黑云再度低沉沉地压来,乍一望去,像是盘旋在人头顶般。
耳畔忽然响起一声嗡鸣,紧接着一道银白闪电划破长空,像把利剑般,撕破墨色天幕。没有片刻喘息,眨眼间,数道雷电如蜿蜒的长蛇将半空中的两人团团包围在内。
从渊君眉头紧皱,终于不再袖手旁观,然而,他甫一动作,很快便如同被什么东西电到般忙抽回手。
“以身殉魔?”从渊君沉声道,“谢无舟,你和你的父亲一样蠢。”
修罗剑乃上古魔神所持兵刃,是凶邪煞器,想要展露出它的全部威力,就得付出代价。
说到底,不过一命换一命。
又是一声震耳欲聋的雷鸣炸响。
像是一只巨鼓一下又一下敲击在他心头,从渊君四肢百骸都在隐隐作痛,当即不堪忍受,伸手捂住双耳。然,那些雷鸣像是具有极强的穿透力般,声音不减反增,一下一下,仿佛要震碎他的全身经络。
顾清影一愣。
这是……引天雷。
这三个字冒出头的那一瞬间,他脸色蓦地煞白。
“谢无舟!!!”
他声嘶力竭地吼道。
顾清影以往不是没有见过引天雷,可那只有即将化神的修士身殒之际才能触发,而且大多数只会有一道。
谢无舟尚不到化神期,就能引发如此多的天雷。
只有一种可能……
顾清影心头闪过两个字眼——
献祭……
就在这时,天地勃然色变,远处山崩地裂,顾清影脚下的地面陡然间震颤不已,他一个没站稳朝后跌去,脊背狠狠撞上了一棵粗壮高大的树,树木生生断裂开来,咚的一声倒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