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惊澜的万千思绪顿时卡了壳,脑子瞬间乱得像猫抓过的线团,什么都想不起来,却又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于是一句“你伤好了吗”便卡在喉咙里,怎么也问不出口。
然而楚秋辞话音一转,又问:“裴兄不关心我的伤吗?”
裴惊澜把喉咙里的话咽下去,一面思索着又该捡什么话来说,一面又在心里苦笑,觉得自己是真的退步太多了,以往谈判桌上的游刃有余也不知道到哪里去了。
“我不知道。”短暂停留过后,裴惊澜接过话茬,脸上还是一贯的从容。他等着侍女们布完菜退下,才真诚道:“这么多天了,我都还不知道你伤到哪,实在没法说一句‘关心’。”
大年初一那天,裴惊澜刚穿回来没两个时辰,好不容易接受自己又穿越了的事实,结果一推开门就看见门前雪里趴着一个人,浑身是血,气息虚弱得好像下一口就要一命呜呼去见阎王了。
裴惊澜慢吞吞把人扶起来了才看清杂乱发丝掩盖下的那张脸,一瞬间惊得差点忘记呼吸,脚底下步子一乱,险些给伤员来个二次伤害。
那张许久没见过却能在记忆里清晰如昨的脸格外苍白,脸的主人很轻,体温很烫,以往一双明亮的眼紧紧闭着,他咬着唇,似乎在忍受什么极为痛苦的事情。
裴惊澜想都没想就给人抱回了屋。
后来理智回笼的裴惊澜给人处理了身上的血,却始终没有在他身上找到伤口,那个人的脉搏很微弱,但是并没有什么病入膏肓的意思。
裴惊澜顾及着自己和他的身份,本着不多生事的想法,在楚秋辞醒来后对他的伤病一概不问,但凡话题有偏过去的意思他都会利落地转移。裴惊澜比谁都明白楚秋辞是谁,这世上能伤到他的人少之又少,只要他没死,他就一定不会有事。
裴惊澜心酸地想,他也没那个立场去过问。
这还是楚秋辞第一次这么直接地提起两人一直心照不宣避开的话题,裴惊澜一时不察险些乱了分寸,可此外他居然还抽空仔细品味了一番,觉得这风格实在有些熟悉。
谁料楚秋辞却摇头笑道:“裴兄怎么担不得一声‘关心’,这几日还多亏裴兄的照顾我才能恢复得如此快。”
裴惊澜脑子迟缓地转了转,还没从他擅长的糊弄话术中找出句适合的,便又听楚秋辞说了句:“我从前有个兄长,待我也是极好的。”
楚秋辞透过半开的窗户往楼下看去,街上熙熙攘攘人来人往,每个人都在忙着做各自的事情,脸上却不约而同挂着抹喜气洋洋的笑容。街上挂着红灯笼和各式各样的彩灯,只待夜幕降临后来一场独属人间的狂欢。
然而那些热闹并未能感染到楚秋辞,他眼底的情绪翻滚却看不真切,语气中满是怀念,他道:“我兄长常说生辰应该是个喜气的日子,一年难得一次,要开开心心地过好。以前我们日子清苦,一年也吃不上什么好东西,他便年年给我煮长寿面,面粉是他捕了鱼拿去城里换来的,面汤是他精心挑出的一条最好的鱼熬的汤。我不吃葱花,他便不放,也没有什么其他的味道,其实不好吃,但是我每次都会吃完。”
“因为他每次都会在碗底藏两枚荷包蛋。”
“蛋可是个好东西,家家户户都藏着,得是什么大日子才能吃,我家里更是一年到头吃不上两次,所以我每次看到那两个蛋都特别开心。对我来说,吃掉那碗没味道的面就能得到那两枚荷包蛋,是个很棒的奖励。”
楚秋辞回过头,脸上依旧挂着笑,可裴惊澜觉得那笑刺眼得很。
“那天大年初一,是我诞辰,可以祝我生辰快乐吗?”楚秋辞平静地转过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裴惊澜,等着他说出的下一句话。
“生辰快乐。”裴惊澜说。
紧接着他沉默了,良久,才问:“那……你兄长呢?”
“死了。”
楚秋辞淡淡地扫过裴惊澜脸上的表情,心里头一直没准的事忽然落到了实处。到这份上了,裴惊澜依旧什么也不愿意说,楚秋辞心里没由来升起一股愤怒,感觉自己方才剖白的一肚子真心都喂了狗。
他面无表情补充道:“他背叛我,只好被我碎尸万段了。”
裴惊澜张了张嘴,似乎被这个回答给吓住了。
楚秋辞瞥了眼桌上的食物,目光落在了其中一道菜上,恶劣地评价道:“点的什么菜,下次好歹问问别人爱不爱吃。”
裴惊澜随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那是一道简单的莲藕炖排骨,汤面白净,见不到几颗油花却能闻见莲藕的清甜和排骨的鲜香。
裴惊澜默默记下,还欲开口,就听见门外传出一声刺耳的尖叫:“啊啊啊啊——”
“死人啦!”
裴惊澜站起身,正准备推门,而他身边支着手瞧他的楚秋辞突然轻飘飘落下句:“裴兄,你没发现刚那几个侍女有点不对劲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