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城的冬来得晚,十一月的风里还带着桂花的余温。市局家属院的老槐树上,最后几片黄叶打着旋儿飘落,落在青砖地上,被路过的风卷着,蹭过沈念星的帆布鞋尖。
八岁的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背着沉甸甸的书包,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满分试卷,像只归巢的小雀,哒哒哒地冲进楼道。
“爸!妈!我数学考了一百分!”
喊声撞在楼梯间的墙壁上,漾出回声。客厅的窗户里,先探出一只毛茸茸的橘猫脑袋,懒洋洋地瞥了他一眼,又缩了回去。紧接着,林晚星的声音带着笑意飘出来:“慢点跑,别摔了!汤刚炖好,就等你了。”
沈念星三步并作两步蹿上二楼,推开家门的瞬间,一股浓郁的排骨汤香扑面而来。暖黄的灯光淌了满室,餐桌上摆着三菜一汤,砂锅炖得咕嘟作响,氤氲的热气模糊了窗玻璃上的霜花。
沈砚辞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那本翻了无数遍的巫傩秘术残卷,听见动静,抬眸看过来,眼底的笑意温柔得能化开冬阳。
“卷子给我看看。”他放下书,朝儿子伸出手。
沈念星献宝似的把试卷递过去,胸口挺得笔直。沈砚辞接过卷子,目光落在那个鲜红的一百分上,指尖轻轻点了点附加题的解题步骤,挑眉道:“这道题的辅助线,比老师教的方法还巧妙。”
“那是!”沈念星得意地扬起下巴,“我跟张爷爷家的小宇打赌,要是我考了满分,他就把他那本《茅山术入门图解》借我看一周!”
林晚星端着汤走过来,闻言无奈地敲了敲他的脑袋:“又看那些乱七八糟的书。你张爷爷都说了,那些是话本,不是真的。”
“才不是乱七八糟的!”沈念星不服气地反驳,“爷爷留下的古籍里也写了茅山术,跟那本书上的符文一模一样!”
他说着,踮起脚尖去够书架顶层的木盒——那是沈振邦留下的遗物,里面装着沈家几代人收集的玄学古籍。沈砚辞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捞了下来,佯怒道:“够不着就别逞能,摔下来怎么办?”
沈念星吐了吐舌头,顺势窝进沈砚辞怀里,小脑袋蹭着父亲的肩膀:“爸,你什么时候教我画符啊?我想跟你一样厉害,能驱邪,能保护妈妈。”
林晚星闻言,心里一暖,伸手揉了揉儿子柔软的头发。沈砚辞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家伙,他的眉眼像极了林晚星,睫毛长长的,眼神清澈又带着点倔强,像极了当年初遇时的她。
“等你再长大一点。”沈砚辞轻声说,“画符不仅要记口诀,还要练心性。心浮气躁的人,画出来的符是没有灵气的。”
沈念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用手帕包着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打开:“对了爸,我今天在学校后山捡到的,你看这是什么?”
手帕里,躺着一枚巴掌大的青铜牌,上面刻着复杂的纹路,不是巫傩符文,也不是墨族的神人兽面纹,而是一种从未见过的、盘旋如虬龙的图案。铜牌的边缘有些磨损,却依旧透着一股古朴的气息,触手微凉,仿佛带着山涧的寒气。
沈砚辞的目光落在铜牌上,瞳孔骤然收缩。
他接过铜牌,指尖摩挲着上面的纹路,眉头越皱越紧。这纹路……既不属于巫傩,也不属于墨族,更不是茅山术的范畴。他翻阅过无数古籍,却从未见过这样的符号。
“这是在哪里捡到的?”沈砚辞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就在后山的老松树下。”沈念星比划着,“我跟同学捉迷藏,不小心摔了一跤,手摸到树根底下,就摸到了这个牌子。当时旁边还有个破陶罐,我把陶罐踢开,才把牌子捡出来的。”
林晚星也凑过来看,疑惑道:“这纹路看着好奇怪,不像是我们见过的任何一种符文。”
沈砚辞没有说话,他把铜牌凑到灯光下,仔细端详着。忽然,他注意到铜牌背面,刻着一行极小的、几乎被磨损殆尽的字。他拿出放大镜,对准那些字,片刻后,缓缓念出了声:
“山海盟,镇妖邪,持此牌者,入墟……”
后面的字已经模糊不清,只剩下几个残缺的笔画。
“山海盟?”林晚星皱起眉头,“我从来没听过这个组织。”
沈砚辞摇了摇头,眼神沉了下来:“我也没有。但这铜牌绝非寻常之物,能刻上‘镇妖邪’三个字,说明它的来历绝不简单。”
他想起了多年前,那个神秘的陌生号码。那个打电话的人,说过“这个世界很大,还有很多秘密等着你们去探索”。当时他以为,墨族覆灭,蛊王封印加固,世间便再无玄奇之事。可如今这枚铜牌的出现,却像一颗石子,在他平静的心湖里,激起了层层涟漪。
“难道……还有我们不知道的秘密?”林晚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惊讶。
沈砚辞没有回答,他把铜牌放回手帕里,小心翼翼地收好:“明天我去学校后山看看,说不定能找到更多线索。”
沈念星看着父亲凝重的神色,小脸上露出了兴奋的光芒:“爸,我跟你一起去!我知道那个地方在哪里!”
沈砚辞看着儿子眼里的光,忽然想起了自己年少时,跟着爷爷翻山越岭、探寻古迹的日子。那时候的他,也是这般充满好奇,这般渴望揭开未知的秘密。
他微微一笑,揉了揉沈念星的头发:“好,明天带你一起去。”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沈砚辞就带着沈念星出了门。林晚星本来想跟着一起去,却被沈砚辞拦住了:“你今天有课,别耽误了。我带着星星,不会有事的。”
林晚星无奈,只好叮嘱道:“小心点,后山的路滑,别让星星乱跑。”
“知道了。”沈砚辞牵着沈念星的手,转身走进晨雾里。
学校后山,是一片茂密的树林,常年少有人来,草木丛生。沈念星熟门熟路地领着沈砚辞,穿过荆棘丛,来到一棵三人合抱的老松树下。
树根底下,果然有个破碎的陶罐,碎片散落一地,上面沾着些泥土。沈砚辞蹲下身,仔细翻找着陶罐碎片,又扒开周围的泥土,却什么也没找到。
“奇怪,我昨天明明看到陶罐就在这里的。”沈念星挠了挠头,有些疑惑。
沈砚辞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老松树的树干上。树干上,刻着一道浅浅的痕迹,不是刀刻的,而是一种……像是某种动物爪子抓过的印记。印记很长,蜿蜒向上,消失在茂密的枝叶间。
他顺着印记往上看,忽然发现,老松树的顶端,有一个树洞,洞口被藤蔓掩盖着,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沈砚辞抱起沈念星,让他骑在自己的肩膀上:“星星,你看看那个树洞里有什么。”
沈念星伸手拨开藤蔓,朝树洞里望去,随即发出一声惊呼:“爸!里面有个盒子!”
他小心翼翼地把盒子掏出来,那是一个紫檀木盒,和装麒麟玉佩的盒子一模一样,只是更小一些。盒子上没有锁,却贴着一张黄色的符纸,符纸上的纹路,和铜牌上的图案如出一辙。
沈砚辞接过木盒,指尖拂过符纸。符纸没有任何反应,看来需要特殊的方法才能打开。他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麒麟玉佩,放在符纸上。
奇妙的一幕发生了。
麒麟玉佩刚一接触符纸,符纸就化作一道青烟,消散在空气里。与此同时,木盒“咔哒”一声,自动弹开了。
盒子里,没有别的东西,只有一卷用兽皮包裹着的残卷,和一块晶莹剔透的玉佩。玉佩不是麒麟形状,而是一只展翅的青鸟,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就要飞起来。
沈砚辞打开兽皮残卷,上面的字迹比之前那本巫傩秘术残卷更加古老,却依稀能辨认出一些字。
残卷上记载的,是一个名为山海盟的古老组织。
山海盟,创立于上古时期,成员皆是精通玄学、能沟通山海精怪的能人异士。他们的使命,是镇守世间的墟门——那是连接人间与山海异界的通道,一旦墟门打开,异界的精怪便会涌入人间,带来无穷的灾祸。
残卷上说,墟门共有九处,分布在天下九州,每一处墟门,都需要一枚信物才能封印。而沈念星捡到的青铜牌,便是其中一枚信物,对应的,是锦城地界的墟门。
至于那枚青鸟玉佩,则是山海盟盟主的信物,持此玉佩者,可号令天下盟众。
残卷的最后,写着一行字:墟门将启,山海动荡,持牌者,寻盟众,镇墟门,护苍生。
沈砚辞的手微微颤抖。
原来,这世间的秘密,远比他想象的要多。墨族和巫傩,不过是历史长河里的一粒沙。真正的玄奇,是那些隐藏在山海之间的、不为人知的异界之门。
“爸,上面写的是什么呀?”沈念星好奇地问道。
沈砚辞收起残卷,把青鸟玉佩递给儿子,轻声道:“这是一个关于守护的故事。”
他看着眼前的老松树,看着远处连绵的山脉,忽然明白了。那个神秘的电话,并非墨族余孽打来的,而是山海盟的人。他们一直在暗中观察,等待着能继承信物、守护墟门的人出现。
而沈念星,就是那个被选中的人。
他从小就能和巫傩灵宠玄墨沟通,能感应到符文的气息,这并非偶然,而是血脉里的天赋。沈家的先祖,或许就是山海盟的一员,所以才会留下那些古籍,留下麒麟玉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