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味道,是林知夏醒来时闻到的第一缕气息。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被套,连窗外的天光,都透着一股寡淡的白。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滴往下落,砸在透明的塑料瓶身上,发出细微的声响,像秒针在走,一下一下,敲得人心头发慌。
她动了动手指,指尖微凉,手背上贴着医用胶带,针头扎在血管里,隐隐有些酸胀。视线往下移,落在床边趴着的少年身上。
江执睡得很沉。
他的侧脸贴着床单,呼吸均匀,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那双总是亮得惊人的眼睛。眼下是浓重的乌青,像是几天几夜没合过眼,下巴上冒出了淡淡的胡茬,看着竟有了几分憔悴。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掌心温热干燥,带着薄薄的茧子,力道不大,却攥得很紧,像是怕她会突然消失一样。
林知夏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记得昨晚的雨夜。记得江执在雨里抱着她,声音里的恐慌几乎要将她淹没。记得救护车尖锐的笛声,记得医生护士匆忙的脚步,记得自己意识模糊时,听到江执一遍遍地喊她的名字,带着哭腔,像个迷路的孩子。
她还记得,自己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对他说,有点喜欢他。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她沉寂已久的心湖,也投进了他的。
只是,这份喜欢,太沉重了。
她的心脏,像是一件破损的瓷器,稍有不慎,就会碎得彻底。她不敢靠近他,不敢贪恋他的温暖,更不敢告诉他,自己有多喜欢他。
因为她怕,怕自己会成为他的负担,怕自己会像他的姐姐一样,在某个猝不及防的时刻,永远离开他。
输液管里的液体还在往下滴,速度很慢,护士说她的血管太细,不能太快。药水顺着血管流进身体里,带来一阵冰凉的刺痛,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扎着她的骨头。
林知夏咬着下唇,没出声。她怕惊醒江执,怕看到他眼底的心疼。
她的目光落在江执的手背上。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疤痕,是上次打篮球时不小心划伤的。她记得他当时还笑着说,这点小伤算什么,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可昨晚,她分明看到他哭了。
眼泪砸在她的脸上,滚烫的,带着咸涩的味道。
就在这时,江执的睫毛动了动。
他醒了。
四目相对的瞬间,江执的眼睛猛地睁大,像是还没反应过来,愣了几秒,随即,眼底的睡意被狂喜取代。他几乎是立刻就坐了起来,声音还有些沙哑,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却难掩急切:“知夏?你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饿不饿?我去给你买早餐。”
他说着就要起身,手却忘了松开她,力道大了些,扯得林知夏手背上的针头隐隐作痛。
“别动。”林知夏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沙哑,“我没事。”
江执立刻停下了动作,小心翼翼地松开她的手,却没舍得完全放开,只是改成了轻轻握着,指尖摩挲着她的手背,动作温柔得不像话:“还疼吗?我去叫医生。”
“不用。”林知夏摇了摇头,目光落在他眼下的乌青上,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你多久没睡了?”
江执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避开了她的目光,笑了笑,试图掩饰:“没多久,就几个小时。我身体好得很,扛得住。”
林知夏没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他。
他的谎言,太拙劣了。
从昨晚到现在,至少有十几个小时。他怎么可能只睡了几个小时?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输液管里的液体滴落的声音。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江执的头发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他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柔和,鼻梁高挺,嘴唇微微抿着,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医生怎么说?”林知夏打破了沉默,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江执握着她的手紧了紧,眼底的光芒暗了暗,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声音尽量放得轻松:“没什么大事,就是心脏有点供血不足,需要住院观察几天,输点液就好了。”
林知夏的心沉了下去。
她知道,他在骗她。
她的病,哪有这么简单。
舅舅昨天来过,站在病房门口,和医生说了很久的话。她虽然没听清,但从舅舅皱紧的眉头和沉重的脸色来看,情况一定很糟糕。
“是不是需要手术?”林知夏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
江执的身子僵了一下,眼神闪躲,不敢看她:“医生说……先观察观察,不一定需要手术。”
“江执。”林知夏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看着我。”
江执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他的眼底满是心疼,还有一丝慌乱,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需要的,对不对?”林知夏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手术费……很贵,对不对?”
江执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眼眶一点点泛红。
答案,不言而喻。
林知夏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她知道,自己的病,是个无底洞。舅舅家的条件本就不好,舅妈又总是嫌弃她是个累赘,这笔高昂的手术费,对他们来说,无疑是天文数字。
而江执……他的父母,一定不会同意他为了一个身有重病的女孩,付出这么多。
“我们分手吧。”
这句话,林知夏说得很轻,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江执的心上。
江执的瞳孔猛地收缩,他怔怔地看着她,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的手攥得更紧了,力道大得让林知夏有些疼,却舍不得松开。
“你说什么?”江执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知夏,你再给我说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