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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雪落时的心跳漏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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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雪落时的心跳漏拍

暮色四合时,细密的雪籽终于落了下来,打在教室的玻璃窗上,簌簌作响,像谁藏在暗处的叹息。风卷着雪沫子,贴着窗缝钻进来,带着刺骨的凉意,吹得林知夏攥着化验单的指尖越发冰凉。那张薄薄的纸被她捏得变了形,边缘起了毛边,上面的字迹却依旧清晰得扎眼,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扎得她眼眶发酸,连呼吸都带着细细密密的疼。

这份化验单是下午第三节课后拿到的。当时她刚跑完八百米体测,冲过终点线的瞬间,眼前猛地一黑,天旋地转,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直直栽倒在跑道上。耳边是同学的惊呼和体育老师急促的声音,有人在喊她的名字,有人在拍她的脸颊,可她什么都听不清,只觉得浑身发软,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再醒过来时,人已经躺在了校医室的硬板床上,鼻尖萦绕着消毒水刺鼻的气味,呛得她忍不住咳嗽了几声。校医是个戴着金丝边眼镜的中年女人,翻着她的体检报告,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林知夏是吧?”校医的声音没什么温度,指尖重重地点着化验单上的一行字,“重度贫血,血红蛋白浓度只有62g/L,比正常值低了快一半。建议立刻住院观察,再拖下去,很可能会引发晕厥甚至器官衰竭,到时候就麻烦了。”

最后几个字像重锤,狠狠砸在林知夏的心上。她僵在原地,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校医后面的叮嘱她都没听清,只记得自己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出校医室,阳光晃得她眼睛发花,走廊里的嬉笑声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传过来,模糊又遥远,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苍白得几乎透明,连血管都看得一清二楚,突然就觉得,自己像一株快要枯萎的植物,风一吹就会倒下。

她的妈妈常年卧病在床,类风湿关节炎把人折磨得不成样子,关节肿得变形,连端杯水都费劲,每个月的药费都是一笔天文数字;爸爸在工地搬砖,每天打三份工,清晨四点就出门,深夜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家,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手上的老茧厚得像树皮,床头柜上堆着的药盒比饭碗还多。家里的积蓄早就被掏空了,连爸爸那件穿了五年的旧棉袄,都舍不得换。她怎么能再给家里添负担?

最后一节自习课的铃声早就响过,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零星几个赶作业的,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这寂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林知夏的座位靠窗,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沉下去,橘黄色的路灯次第亮起,将飘落的雪絮染成温暖的颜色,可这暖意却半点也透不进她的心里。她低头看着那张被攥得变了形的化验单,指腹反复摩挲着“住院观察”四个字,眼泪无声地掉下来,砸在纸面上,晕开一小片墨迹,把“器官衰竭”那几个字晕得模糊不清。

恍惚间,她想起上个月的告白。也是这样一个落雪的傍晚,她和江执坐在操场的看台上,他递来一根草莓味的棒棒糖,指尖不经意间碰到她的手背,烫得她心跳漏了一拍。晚风卷着雪沫子,吹得她脸颊发红,他就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一圈一圈绕在她的脖子上,带着他身上淡淡的柑橘味。然后他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林知夏,我喜欢你好久了,从高一第一次见你,你穿着白色的连衣裙,蹲在花坛边喂猫,阳光落在你头发上,像撒了一把星星。”

那时候的风是暖的,雪是软的,连空气里都飘着甜丝丝的味道。她红着脸点头,他伸手牵住她的手,掌心温热干燥,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他们才刚刚在一起,连牵手都带着小心翼翼的欢喜,一起在早读课上偷偷传纸条,一起在晚自习后并肩走在路灯下,一起在雪地里踩出成双成对的脚印。她怎么能告诉他,自己可能随时会倒下,可能连和他一起走完高中都成了奢望?

“还不走?”

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时,林知夏吓了一跳,手里的化验单险些掉在地上。她手忙脚乱地把纸塞进校服口袋,动作大得有些刻意,指尖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然后才慢慢转过身,看向站在课桌旁的江执。少年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帽子上落了点雪,他刚从外面进来,发梢还带着微凉的水汽,一双眼睛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亮,像盛着揉碎的星光。

江执其实是去校门口给她买烤红薯了。放学铃响的时候,他就看见窗外飘起了雪,想起林知夏说过,下雪天最想吃的就是热乎乎的烤红薯。他挤过熙熙攘攘的人群,跑到那个常年摆摊的老爷爷那里,排队排了二十多分钟。排在他后面的是同班的男生,拍着他的肩膀调侃:“江执,又给女朋友买吃的啊?你这恋爱谈得,也太宠了吧。”他笑着回怼:“羡慕就自己找一个去。”手里却攥着红薯,生怕凉了,付了钱就一路小跑回教室,路上的雪籽打在脸上,凉丝丝的,他却满心都是欢喜,想着林知夏吃到红薯时,眼睛会弯成月牙的样子。

“等……等雪小点。”林知夏的声音有些发颤,她不敢抬头看他,怕自己泛红的眼眶会泄露心事,只能盯着他羽绒服上的拉链,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课桌的边缘,抠得指腹生疼。

江执挑了挑眉,拉开她旁边的椅子坐了下来,动作自然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他的目光落在她紧紧攥着的口袋上,那里鼓出一个小小的包,轮廓像一张纸。他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却没有追问,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热乎乎的烤红薯,递到她面前,红薯用干净的牛皮纸包着,还冒着热气:“刚买的,还热乎,吃点?”

红薯的香气漫了过来,甜丝丝的,是林知夏最喜欢的味道。以前每次下雪,江执都会给她带烤红薯,他们会缩在操场的看台上,分着吃一个红薯,看雪落在跑道上,落满整个世界。那时候的红薯,甜得能溢进心里。可今天,她看着那个烤红薯,却觉得喉咙发紧,连吞咽的动作都做不出来。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早上没吃多少东西,此刻空荡荡的,泛着酸水。

她摇了摇头,声音低得像蚊子哼:“我不饿。”

江执的手顿在半空中,眼底的光暗了暗。他认识林知夏这么久,从来没见过她这幅样子。她总是爱笑的,眼睛弯起来像月牙,就算是受了委屈,也顶多是红着眼眶,倔强地不肯掉眼泪,可今天的她,像一株被霜打过的小草,蔫蔫的,连一点生气都没有。他想起这阵子她的不对劲,体育课上跑两步就喘得厉害,脸色苍白得像纸,前几天还在课堂上突然头晕,差点撞在课桌上,她却笑着说没事,只是没睡好。那时候他怎么就没多问一句?怎么就没发现她藏在笑容背后的疲惫和难受?

“不舒服?”他伸手想去探她的额头,指尖刚要碰到她的皮肤,林知夏却猛地往后缩了一下,躲开了。她的动作太快,太刻意,像一只受惊的小鹿,眼神里带着慌乱和躲闪。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江执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表情有片刻的错愕,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只是那双眼睛里,多了几分她看不懂的情绪。他收回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沉了些:“林知夏,你到底怎么了?”

林知夏咬着下唇,牙齿深深嵌进柔软的肉里,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磨得发白的帆布鞋尖,那是妈妈缝了又缝的旧鞋,鞋尖上还沾着一点泥土。眼泪终于忍不住,砸在了鞋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把白色的帆布鞋染成了深灰色。

“我没事。”她哽咽着说,可那三个字,却带着浓重的鼻音,骗不了任何人。

江执看着她肩膀微微颤抖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密密麻麻的疼。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下身,视线和她平齐。他能清楚地看到她脸上的泪痕,看到她泛红的眼眶,看到她强忍着泪水的倔强模样,甚至能看到她校服裤膝盖处的破洞——那是上次她帮他捡篮球时,不小心摔在水泥地上磕破的,后来她自己用针线缝补过,针脚歪歪扭扭的,却格外显眼。那时候他还笑着说她手笨,现在想来,心里却像被针扎一样疼。

“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他轻声问,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生怕声音大一点,就会把她吓碎,“还是……有人欺负你了?”

林知夏还是摇头,眼泪掉得更凶了。她的肩膀抖得厉害,像秋风里的落叶,连带着课桌都微微晃动。她想说没事,想说真的不用担心,可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任由眼泪汹涌而出,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她不能说。

她怎么能说?

江执看着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心里的疼意更浓了。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放在了她的头顶,像安抚一只受了委屈的小猫,动作温柔得不像话。他的掌心带着暖意,透过薄薄的发丝,熨帖着她冰凉的头皮。

“知夏,”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不管发生什么事,都别一个人扛着,好不好?你还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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