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淮霖的心脏像是被那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猛地松开,带来一阵失重般的眩晕与钝痛。那股熟悉的、清冽的茉莉花香,不知何时已经悄然弥漫开来,霸道地驱散了周遭令人烦躁的烟草浓烈,丝丝缕缕地萦绕在她的鼻尖,像一把生了锈却依旧试图开启她心门的钥匙,精准地撬动了她尘封十年的、最柔软也最疼痛的角落。
想哭。
很想哭。
这十年,她在地下乐队潮湿阴暗、弥漫着霉味和汗味的排练室里,因为排练不顺而烦躁地砸过东西,然后抱着吉他无声地流泪;她在被网络暴力淹没、看到那些不堪入目的诅咒和诋毁的深夜里,蒙着被子压抑地哭过;她在因为应激障碍突然发作、无法登上梦寐以求的舞台而自我厌弃、捶打墙壁时哭过;她在被迫接受那场荒唐婚约、感到无比屈辱和无力时,在空无一人的休息室里红着眼眶倔强地不肯让眼泪掉下来……她为自己哭过无数次,为梦想,为挫折,为不公,却从未肯真正承认,那其中有多少滚烫的泪水,是因为眼前这个人的不告而别,是因为那被生生斩断、血肉模糊的依赖与爱恋,是因为每一个午夜梦回时,那蚀骨的思念与得不到回应的诘问。
满腔的质问、积累了十年的委屈、被背叛的愤怒,以及那深藏在一切疯狂情绪之下的、从未熄灭的、近乎卑微的渴望,如同沸腾的岩浆在她胸腔里翻滚、冲撞,几乎要灼穿她的喉咙——
你这十年,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哪怕一刻想起过我?
当年为什么一句话不说就走?把我一个人丢在那里!你知道我那几年是怎么过来的吗?
我这十年……我很想你。想到骨头都疼。我不恨你了,真的不恨了,你可不可以……回来?
可是,话到了嘴边,却被那十年独自舔舐伤口养成的尖刺,那因为极致的爱而生出的、害怕再次被抛弃的恐惧,以及那该死的、深入骨髓的骄傲和此刻被她“抓包”抽烟的莫名狼狈,硬生生地扭曲成了一句带着冰碴的、试图保护自己却也注定会伤人的反问:
“你是我谁?”司淮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近乎挑衅的冷漠和疏离,仿佛这样就能掩盖住声音里那无法抑制的细微颤抖,就能在她面前维持住最后一点可怜的尊严,“凭什么管我?”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像有一根针,从内部刺穿了她自己的心脏。她清楚地看到,巷子那头的悸满羽,身体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仿佛被无形的力道击中,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瞬间褪尽了最后一丝血色,变得如同月光般惨白。那双总是沉静如水、能洞察人心的眼眸里,原本复杂的情绪迅速褪去,只弥漫开一种清晰的、被尖锐话语刺伤的痛楚,以及一种……深沉的、近乎绝望的哀凉。
悸满羽的心,因为这句冰冷彻骨的话而狠狠一抽,痛得她几乎弯下腰去。她看着司淮霖,看着她故作坚强的姿态,看着她眼底那无法完全掩饰的疲惫、挣扎和一丝连她自己可能都未察觉的脆弱,心疼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漫过了一切怨怼和委屈。她知道她在硬撑,知道她的话并非本意,知道这身冷硬的外壳之下,包裹着的还是那个会害怕、会受伤、需要人疼的司淮霖。这十年,她何尝不是在用另一种方式硬撑?
她张了张嘴,那些关于父亲逼迫、关于那个暴雨夜的狼狈逃离、关于十年间独自求学打工的艰辛、关于无数次病发时濒死的恐惧、关于深埋心底从未停止的思念……所有的解释和倾诉,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汹涌而出。可是,话到嘴边,父亲那双冰冷算计的眼睛,那场强行将她带走的噩梦,以及司淮霖如今公众人物身份可能带来的无穷麻烦和风险,像一把冰冷的锁,再次将她牢牢锁住。
不能说。
至少现在不能。不能把她也拖进这潭浑水。
她只是深深地看着司淮霖,目光里充满了无法言说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心疼和一种深沉的、近乎绝望的温柔。那目光,像绵密的针,细细地扎在司淮霖的心上,比任何尖锐的质问都让她难以承受。最终,千言万语,在唇齿间辗转了千百回,只化作了一声极轻的、带着无尽疲惫和认命般的叹息:
“司淮霖,”她叫她的全名,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声音很轻,却像羽毛一样,带着沉重的分量,拂过对方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少抽点烟……对身体不好。”
没有质问,没有解释,没有期待中的回应,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抱怨。
只有一句,仿佛跨越了十年漫长而荒芜的时光,兜兜转转,依旧未曾改变的、最朴素也最无力的关心。像十七岁时,无数个夜晚,她递上那杯温水时,轻声的叮咛。
说完,悸满羽没有再停留,也没有勇气再去解读司淮霖眼中那瞬间碎裂又迅速凝聚的复杂光芒。她深深地看了她最后一眼,仿佛要将她此刻倚在墙边、被烟雾笼罩的孤独身影,刻进灵魂深处。然后,她毅然转过身,拢了拢风衣的领口,朝着巷子的另一端走去。步伐依旧匆忙,带着一丝落荒而逃的狼狈,仿佛多停留一秒,那强装了一晚上的冷静和理智就会彻底土崩瓦解,让她在那个她爱了恨了十年的人面前,溃不成军。
司淮霖僵在原地,像一尊瞬间被抽走了灵魂的雕塑,眼睁睁看着那个决绝的背影再次消失在昏暗的巷口,仿佛从未出现过。指间的烟已经燃到了尽头,灼热的疼痛清晰地传来,她却浑然未觉,只是任由那点猩红最终熄灭,化作一小截灰白的残骸。
“你是我谁?”
“凭什么管我?”
她伤人的话语,像恶毒的回声一样,在空荡寂寥的巷子里反复撞击,嗡嗡作响,更猛烈地撞击着她自己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她没有得到任何想要的答案,反而像一只愚蠢的刺猬,用最坚硬的刺,最伤人的方式,狠狠地推开了那个或许……也同样在深渊中挣扎、同样满身伤痕的人。
爱恨交织,心疼与怨怼并存,渴望与恐惧拉扯。
她们在这昏暗逼仄的巷口,完成了一场短暂、仓促、充满误解、试探与未言之语的重逢。
谁也没有讲清楚沉重的过去。
谁也没有勇气触碰模糊的未来。
只是再一次确认,那个人,真的回来了。
带着一身的伤,满心的谜,和那份历经十年风霜,却似乎……并未真正减少分毫的、刻骨铭心的牵挂。
夜色更深,凉意浸骨。
司淮霖缓缓抬起手,看着指尖那抹被烫出的红痕,良久,发出一声极低极沉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叹息。她将冰冷的指尖抵住同样冰冷的额头,试图压下那几乎要将她撕裂的酸楚与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