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所在的小院静悄悄的,廊下只有一个眼生的小厮守着,见婉晴过来,连忙行礼:“给二格格请安。”
“我来给阿玛请安,不知阿玛可得空?”婉晴温声问。
小厮有些为难:“回二格格,老爷正在里头……见客。”
话音未落,书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凌柱亲自送客出来。客人是个三十来岁的文士模样,穿着半旧的天青色直裰,面容清癯,眼神平和,对凌柱执礼甚恭。凌柱脸上带着惯常的严肃,但眉宇间却有一丝极力掩饰的凝重,在看向那文士时,又换上了客气的神色。
“先生慢走,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大人放心,学生省得。”
那文士又行一礼,转身离去。经过婉晴身边时,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她,随即垂下,脚步未停地走了。
婉晴心头一跳。这文士……她从未在府中见过。而且,阿玛亲自送到门口,口称“先生”,态度不同寻常。
凌柱这时才看到婉晴,似乎有些意外,但很快收敛了神色:“婉晴?你怎么过来了?”
婉晴上前,规规矩矩地行礼:“女儿给阿玛请安。前日病愈,特来向阿玛问安,谢阿玛福泽庇佑。”
凌柱打量了她几眼,见她气色尚可,点了点头:“嗯,好了便好。进来吧。”
书房内陈设简洁而庄重,弥漫着墨香和淡淡的烟草味(凌柱有吸旱烟的习惯)。书案上堆着些公文信函,略显凌乱。凌柱在主位坐下,指了指下首的椅子。
“坐吧。难得你有心。”凌柱的语气比在福晋面前多了几分父亲的随意,但也仅此而已。
婉晴依言坐下,垂眸道:“女儿不孝,让阿玛挂心了。”
凌柱摆摆手,似乎不想多谈这个,转而问道:“《女诫》、《内训》可曾温习?女儿家的本分,不可荒废。”
“女儿每日都有温习,不敢懈怠。”
“嗯。”凌柱应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椅子的扶手,目光落在书案某处,显得有些心不在焉。沉默了片刻,他忽然问:“你在内宅,可曾听到什么……闲言碎语?”
婉晴心中警铃微作。来了。阿玛果然在关注府内动静。
她抬起眼,目光清澈,带着恰到好处的茫然和思索:“回阿玛,女儿病了几日,多在房中静养,听到的……多是姐妹们谈论针线、花粉。前日去给额娘请安,倒是听堂姐她们提了一句,说是京中近日有些关于户部的传闻……”她适时停住,露出些许不安,“女儿也不懂这些,只是顺耳听了。可是有什么不妥?”
她将听到的消息,模糊了来源(推给堂姐),并点出自己“不懂”,以示无心。
凌柱盯着她看了两秒,似乎判断她话中真伪,然后微微松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无妨。外头的事,与你无关。内宅更要清净,那些捕风捉影的话,少听少传。你是懂事的孩子,当知分寸。”
“女儿明白。”婉晴乖巧应道。
凌柱似乎满意她的回答,又随口问了几句饮食起居,便道:“好了,你身子刚好,回去歇着吧。缺什么,跟你额娘说。”
“是。女儿告退。”婉晴起身行礼,退出书房。
走出小院,春日阳光照在身上,她却感觉背心有些发凉。
阿玛的试探,福晋的暗示,那位神秘的“先生”,府内骤然绷紧的气氛……还有四爷在朝堂上已然落下的棋子。
这一切,都像一张逐渐收紧的网。而她,钮钴禄·婉晴,这个原本在网眼之外的渺小存在,却因为一次冒险的窥探,似乎也被这网的阴影悄然笼罩。
主动接近,果然带来了更直接的感知,却也让她更清晰地看到了水下的暗礁和漩涡。
下一步,该怎么走?
她缓步走在回廊下,阳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目光掠过庭院中一丛刚刚冒出嫩芽的迎春,那鲜亮的黄色,在这肃穆的府邸里,显得格外突兀,又格外顽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