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握着伞柄的手指倏然收紧,身体却僵直着,不敢有丝毫转动,仿佛真的只是在专心看雨。耳朵却极力捕捉着风送来的每一个字。
另一个声音响起,更低沉,也更熟悉——是德顺!
“公公放心,大人已按贝勒爷的意思,将涉及西线粮秣转运的那几笔……重新‘核对’过了,账目清晰,绝无纰漏。只是……”德顺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斟酌,“只是直郡王府上前日又来人问起兵部武库司空缺的事,话里话外,似乎仍想将咱们大爷调过去。”
“哼,”太监冷哼了一声,雨声虽大,却掩不住那声音里的冷意,“直郡王的手,伸得未免太长了。武库司那是要害之地,贝勒爷早有安排。常安大人只需记着,谁是雪中送炭,谁是锦上添花便可。贝勒爷眼里,可容不得三心二意。”
“是,小人明白。大人对贝勒爷的忠心,天地可鉴。只是……”德顺的声音透着一丝为难,“府上……老爷似乎对八爷近日递来的帖子,颇为意动。八爷门人遍及朝野,声势日隆,老爷他……难免有些旁的心思。”
八爷!胤禩!
婉晴屏住呼吸。果然,钮钴禄家这潭水,比她想象的更深。父亲凌柱,竟然还对八阿哥胤禩有心思?是想多方下注,还是首鼠两端?
“八爷?”太监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讥诮,“八面玲珑,广结善缘,看着热闹罢了。有些事,不是人多势众就管用的。万岁爷心里,自有一杆秤。贝勒爷让杂家带句话给常安大人:路要一步步走,饭要一口口吃。心太野,容易撑着。先把眼前的‘差事’办妥帖了,贝勒爷自然不会亏待。至于府上老爷那里……贝勒爷自有道理。”
“是,小人一定将话带到。”德顺的声音恭敬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
脚步声再次响起,似乎朝着不同方向远去,很快湮没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
婉晴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雨水顺着伞沿滑落,在她脚边形成一小圈水渍。握着伞柄的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西线粮秣转运账目……重新“核对”。直郡王意图安排常安去武库司。父亲凌柱对八爷胤禩有倾向。四爷胤禛的警告:心太野,容易撑着。
信息量巨大,且每一条都牵动着朝堂和后宅最敏感的神经。
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胸腔里那颗心脏,在短暂的停滞之后,开始剧烈地跳动起来,撞击着肋骨,带来一阵闷痛,却也带来一种近乎颤栗的兴奋。
她赌对了。常宁的暗示,揽月亭的“清静”,果然意味着这里是某些“私语”的场所。只是没想到,听到的内容,比她预想的更加关键。
四爷对常安的掌控在加深,同时也在敲打摇摆的凌柱。而凌柱,似乎并未完全将宝押在四爷身上,还在观望,甚至倾向八爷。这父子之间,恐怕也并非铁板一块。
那么,她这个被四爷“随口”问起、又被常宁特意提醒的庶女,在这盘越来越复杂的棋局里,又该如何落子?
雨渐渐小了,从连珠成线,又变回细密的雨丝。天色依旧阴沉。
婉晴最后望了一眼亭外被雨水洗刷得青翠欲滴的竹林,和远处朦胧的街景,然后撑稳伞,转身,沿着湿滑的鹅卵石小径,一步步走下土坡。
她的背影在雨幕和竹影中显得单薄,脚步却异常平稳。湿冷的空气吸入肺腑,带着泥土和竹叶的清新气息,也带着深宅大院深处传来的、无形却凛冽的寒意。
揽月亭的“巧合”,不是结束,而是一个更危险的开始。
她知道了一些本不该知道的事。现在,她需要用这些事,为自己在这荆棘密布的夹缝中,凿出一线生机。
回到自己那间依旧简陋的屋子,换下微湿的衣裙,她坐在桌边,看着窗外依旧淋漓的雨幕。
指尖蘸了杯中冷水,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着。
西线。粮秣。账目。武库司。八爷。四爷。
还有……她自己,钮钴禄·婉晴。
水痕很快干涸,了无痕迹。但她心中那幅模糊的棋盘,却似乎清晰了那么一点点。
下一步,该怎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