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嬷嬷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从上到下,缓缓扫过,像那日审视枕顶的破损处一样仔细。然后,她开口,声音不高,却足以让绣房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娘娘看了那架《百子迎春图》,很是喜欢。说你心思巧,手艺稳,于细微处见功夫。”
绣房里一片寂静,只有机杼声不知何时已彻底停了。所有宫女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屏息凝神。
戚婉晴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又沉沉地坠下去。她没有抬头,只将身子伏得更低些:“娘娘谬赞,奴婢惶恐。奴婢只是尽本分,不敢居功。”
苏嬷嬷似乎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继续道:“娘娘向来赏罚分明。你既当差用心,便有赏。”
她略一示意,身后跟着的那个小宫女——不是青杏,是另一个面生的、年纪更小些的宫女——便捧着一个红木托盘走上前。托盘上盖着一块杏黄色的绸子,隆起一个方方正正的形状。
“这是娘娘赏你的。”苏嬷嬷的声音平稳无波,“另外,你原在内务府绣房的差事,自明日起,便转到永和宫绣房来。顾嬷嬷会安排你的活计。”
托盘被送到了戚婉晴面前。杏黄色的绸子,是主子们才用的颜色。她伸出手,指尖冰凉,轻轻掀开了绸子。
下面是一对银镯子。分量不轻,样式简单古朴,没有任何花纹,只在镯子内侧,錾着一个极小的、清晰的“和”字。旁边,还放着两锭小小的、约莫一两重的银锞子。
银镯,银锞。比起前次那对价值不菲的羊脂玉护腕,这次的赏赐显得“实惠”了许多,是宫中赏赐得用宫人常见的规格。但那个“和”字,以及“转到永和宫绣房”的吩咐,却比任何贵重的赏赐,都更清晰地昭示了某种归属的变更。
从内务府,到永和宫。从一处相对边缘、人员混杂的所在,到一个与那位四爷有着最直接、最紧密关联的地方。
那张无形的网,无声地收紧了。
戚婉晴接过托盘。银镯冰凉,银锞沉手。她再次深深福礼:“奴婢谢娘娘厚赏,定当更加尽心竭力,不负娘娘恩典。”
苏嬷嬷看着她,目光在她低垂的眉眼、紧抿的嘴唇,以及那双托着托盘、指节微微泛白的手上停留了片刻,最后,落在她腕间那对白玉护腕上。两对镯子,一温润一清冷,一隐晦一直白,此刻戴在同一双手腕上,形成一种无声的、充满张力的对比。
“嗯。”苏嬷嬷收回目光,转向顾嬷嬷,“人便交给你了。好生安置。”
“是,苏嬷嬷放心。”顾嬷嬷躬身应道。
苏嬷嬷不再多言,带着小宫女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明亮的、却依旧寒冷的天光里。
她走了,绣房里那种冻结般的寂静却并未立刻消散。宫女们的目光若有若无地飘向戚婉晴,看向她手中的托盘,看向她腕间新旧两对镯子,眼神复杂难言。
顾嬷嬷咳嗽一声,竹尺在掌心轻轻一敲。机杼声重新零零落落地响起,虽然远不如先前流畅自然。
“都听见了?”顾嬷嬷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惯有的威严,“婉晴既已是我永和宫绣房的人,日后便是一处当差的姐妹。都打起精神,好好做活。”她又转向戚婉晴,语气平淡,“你的住处,我会让人另行安排。今日你先回去收拾一下,明日卯时三刻,准时到这里上工。活计……明日再说。”
“是,谢嬷嬷。”戚婉晴低声应道,捧着那个沉甸甸的托盘,转身,慢慢走出了绣房的门。
身后,机杼声渐渐连贯起来,恢复了那种规律的、永无止境的韵律。但戚婉晴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
阳光依旧冰冷,照在托盘上,银镯和银锞反射着刺目的、毫无温度的光。她走在回那间偏僻小屋的路上,脚步有些发飘。腕间,白玉温润,银镯清冷,两种截然不同的触感,却同样沉重,像两道无形的锁,将她的手腕,连同她的命运,一同锁在了这重重宫墙之内,锁在了那个她避之唯恐不及的漩涡中心。
回到小屋,关上门。她将那托盘放在桌上,杏黄色的绸子滑落一边,露出那对银镯和银锞,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闪着冷冷的光。
她没有去看床底那包炭,也没有点灯。只是就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慢慢褪下了腕间那对白玉护腕,又拿起那对崭新的银镯。
羊脂白玉触手生温,是那个人隐晦的、却不容忽视的标记。白银冰冷坚硬,是永和宫女主子明确无误的接纳与管辖。
她看了许久,然后,缓缓地,将银镯套在了手腕上。冰凉的金属贴在皮肤上,激得她微微一颤。银镯略有些宽,套在纤细的手腕上,空空荡荡,轻轻一动,便相互碰撞,发出细微的、清脆的叮当声。
在这寂静的、冰冷的房间里,那声音异常清晰。
像钥匙转动锁芯,又像镣铐轻轻扣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