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药。治手僵的。)
(四爷看到了,随手给的恩典。)
(苏培盛办事稳妥,所以亲自跑一趟。)
(没什么特别的。)
(织云纹。织好云纹。)
她一遍遍在心里重复着,像是在念诵某种咒语。指尖传来微微的刺痛,是丝线勒出的红痕。但或许是因为昨夜那短暂的休息,也或许是因为精神高度紧绷,今天的手指,似乎真的没有昨天那么僵硬麻木了。
午间歇息时,她依旧独自一人,就着冷水啃着干硬的饽饽。胃里堵得慌,没什么胃口,但她还是强迫自己一点一点咽下去。活下去需要力气,织云纹也需要力气。
午后,绣坊里更加安静,只有连绵不断的机杼声。戚婉晴感到一阵强烈的疲惫袭来,眼皮沉重。她悄悄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用疼痛驱散睡意。
就在这时,绣坊的门帘被轻轻掀开,一个面生的小太监低头走了进来。他径直走到管事嬷嬷身边,低声耳语了几句,又递过去一个用素布包着的小包裹。管事嬷嬷接过,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小太监便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整个过程中,绣坊里似乎无人抬头,依旧各自忙碌。但戚婉晴的余光看到,斜对面一个平时颇为活络的宫女,手上的动作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管事嬷嬷拿着那小包裹,目光在绣坊里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戚婉晴身上。
“婉晴,”嬷嬷的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你过来。”
戚婉晴心脏一紧,放下手中的丝线,站起身,垂着头走到嬷嬷跟前。
“手伸出来。”嬷嬷命令道。
戚婉晴依言伸出双手。指尖和虎口处,是连日劳作留下的红痕和薄茧,因为寒冷和疲惫,指关节微微发红。
嬷嬷没说什么,打开了那个素布包裹。里面是两个白瓷小罐,没有标签。她拿起其中一个,拔开软木塞,一股淡淡的、清凉的药草香气飘散出来。
“这是‘玉容散’,”嬷嬷的语气平淡,像是在交代一件最寻常的差事,“兑了温水,每日净手后敷用一炷香时辰,能润泽肌肤,缓解僵冻。”她说着,将小罐放到戚婉晴手里,又将另一个未开封的也一并递给她,“这罐是内服的‘温脾丸’,每日一粒,饭后用温水送下。拿好了,仔细着用,别糟蹋了东西。”
戚婉晴呆呆地接过两个还带着一丝凉意的瓷罐,指尖触到那光滑细腻的瓷面,心头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玉容散?温脾丸?
这和昨晚那瓶“温经活络散”一样,都绝不是她这个身份能用得上的东西。尤其是“玉容散”,名字听起来,更像是……
“是四爷跟前的人送来的,”嬷嬷看着她,眼神里没什么温度,只有一丝公事公办的考量,“说姑娘在绣坊当差辛苦,手巧心细,贝勒爷体恤,赐下这些,让你仔细将养着,莫要耽误了宫里的差事。”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显清晰,“东西给你了,就好生用着。记着,是贝勒爷的恩典,也是让你能更尽心当差。懂了吗?”
最后三个字,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敲打。
戚婉晴浑身冰凉,捧着那两罐药,只觉得有千斤重。她垂下眼帘,盯着自己冻得发红的指尖,和指尖下那温润的白瓷。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在瓷罐上反射出一点冰冷的、刺眼的光。
“……奴才,谢贝勒爷恩典。”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而低微,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嬷嬷“嗯”了一声,不再看她,转身走开了。
戚婉晴捧着两罐药,慢慢地、一步一步挪回自己的织机前。她能感觉到,这一次,更多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背上。好奇的,探究的,惊讶的,或许还有……嫉恨的。
她坐下,将两个瓷罐小心地放在织机旁触手可及、却又不会妨碍干活的地方。然后,重新拿起那些鲜红的丝线。
手指穿梭,经纬交错。
那片未完的、浓艳到突兀的朱红色云纹,在她眼前渐渐延伸。
阳光移动,那两只白瓷小罐静静地立在那里,釉面光滑,反射着冰冷的光泽,与织机上那片刺目的红,遥遥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