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秋阑接过,饭团是简单的白米夹着肉松和榨菜。她确实饿了,小口吃起来。凌雪清也慢慢地吃着,目光有些放空地看着地上的松针。
“很难找,是吗?”叶秋阑轻声问。
“嗯。”凌雪清咽下一口饭团,“比预想的更乱。很多资料只是胡乱堆在一起,根本没有初步整理。有时候一个家族的线索,可能分散在好几个毫不相干的卷宗里。”她揉了揉眉心,那层倦色在阳光下更明显了。“而且,就算找到了相关的姓氏,要具体到某个人,再联系到那张地契上的私印……希望很渺茫。”
她的语气很平静,没有抱怨,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叶秋阑听出了那平静之下,一丝隐藏得很深的失望和……疲惫。是对寻找本身可能徒劳的认知,也是长期背负这份追寻所带来的消耗。
“那……还要继续找下午吗?”叶秋阑问。
凌雪清沉默了几秒,将最后一点饭团吃完,仔细地将保鲜膜折好,放进纸袋。“找。”她说,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更改的决断,“既然来了。至少把‘Z’姓和‘L’姓相关的粗略过一遍。万一有线索呢。”
她站起身,将纸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动作干脆利落。那一瞬间,那个沉静、理性、永不放弃的凌雪清又回来了。
下午的查找更加枯燥。灰尘似乎吸进了肺里,喉咙发干,眼睛也因为长时间盯着模糊的字迹而酸涩流泪。叶秋阑渐渐感到有些头晕,可能是空气不流通,也可能是没休息好。她强打着精神,帮着凌雪清搬动那些沉重的卷宗盒。
凌雪清的状态似乎也不太好。她的脸色越来越白,翻阅时偶尔会停下来,闭眼按一按太阳穴,再继续。但她一直没有提出休息,也没有放慢速度。
就在叶秋阑觉得快要支撑不住时,凌雪清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压抑的抽气声。
叶秋阑立刻转头看去。
凌雪清正对着一本边缘破损严重的线装册子,手指停在某一页上,微微颤抖。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紧紧盯着页面上方一个模糊的朱红色印记。那印记只剩下一半,边缘晕开,但残留的笔画走势,依稀能辨出是个复杂的篆字的一部分。
她飞快地翻到册子扉页,查看书名和纂修年代——“庐江罗氏三修族谱(光绪)”。她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些,迅速翻回刚才那页,仔细看印记旁边的蝇头小楷注解。
“罗允谦……字慎之……同治壬戌科举人……曾任永州府经历……”她低声念着,语速极快,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晚年归乡,嗜金石,藏古印颇丰……卒于光绪十九年……”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叶秋阑,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灼热的光芒。“永州府经历……地契是永州的!他收藏古印!这个残印……”她的指尖虚点着那半个朱红印记,“这个弧度,这个笔锋……很像!非常像地契背后那个模糊私印缺失的部分!”
叶秋阑的心也跟着怦怦直跳起来,头晕似乎都减轻了。“真的?”
“需要对比。”凌雪清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拿出自己的笔记本,翻到某一页,上面有她之前描摹的地契私印残迹图。又拿出铅笔和稿纸,小心翼翼地将族谱上那半个印记,尽可能精确地临摹下来。
她的手指依旧有些抖,但下笔极其稳定,线条一丝不苟。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正好照在她专注的侧脸和微微颤抖的睫毛上。叶秋阑屏住呼吸,生怕惊扰了她。
时间仿佛凝固了。只有铅笔划过粗糙稿纸的沙沙声,细微却清晰。
终于,凌雪清画完了。她将临摹的稿纸和自己笔记本上的描摹图并排放在一起,低头仔细比对。她的身体前倾,脖颈弯出一个紧张的弧度。
半晌,她缓缓直起身,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肩膀垮下去一点,那根一直紧绷的弦似乎松了些许。
“对得上。”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沙哑,“至少八成把握。这个罗允谦,很可能就是地契背后私印的主人,或者至少是经手者之一。”她看向叶秋阑,眼神里那灼热的光慢慢沉淀下去,变成一种深沉的、复杂的情绪,有激动,有欣慰,也有更深的茫然。“找到了……一个点。”
只是一个点。距离还原整条线索,还原母亲记忆里那条消失的“汭水”和那种有冷香的青草,还隔着千山万水。但毕竟,是一个确凿的、可以继续追索的点。
叶秋阑看着她眼中那瞬间闪过的茫然,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找到线索的喜悦是真实的,但随之而来的、更庞大更艰难的追寻,也是真实的。那份重量,依然沉沉地压在她一个人肩上。
凌雪清小心地将族谱的那一页用稿纸做好标记,合上册子。她开始整理东西,将需要记录的关键信息快速而工整地抄写在提供的稿纸上。她的动作很快,却依旧有条不紊。
值班阿姨进来提醒快要闭馆了。凌雪清恰好抄完最后几个字。她将所有查阅过的资料归还,交回铅笔和剩余的稿纸,经过检查后,拿回了自己的笔记本和那张关键的临摹稿纸。
走出档案馆大楼时,夕阳已经西斜,给灰黄色的建筑披上一层温暖的金色光边。风比早上更凉了,吹在出了汗又干掉的皮肤上,激起一阵战栗。
两人沉默地走向公交站。凌雪清将那张临摹稿纸小心地夹进自己的深蓝色笔记本,放进挎包。她一直没怎么说话,似乎在消化今天的发现。
公交车来了。依旧是并排坐下。车子开动后,凌雪清靠着车窗,闭上了眼睛。她的脸色在夕阳的余晖里显得格外疲惫,甚至有些脆弱。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浓重的阴影。
叶秋阑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心,心里那股酸涩的情绪无声地蔓延开来,浸透了四肢百骸。她想问“你还好吗”,想说“休息一下吧”,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只能静静地坐着,看着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凌雪清忽然轻声开口,眼睛依旧闭着。
“叶秋阑。”
“嗯?”
“今天,谢谢你。”她的声音很低,带着浓浓的倦意,却比任何时候都显得真实,“没有你帮忙翻找,我一个人……可能看不到那里。”
叶秋阑鼻子一酸,慌忙别过脸看向窗外飞速掠过的路灯。“我没做什么……”
“你在了。”凌雪清打断她,依旧闭着眼,语气平淡,却像在陈述一个至关重要的事实。
叶秋阑的呼吸滞住了。她在了。仅仅是“在”,对凌雪清来说,似乎就有了不一样的意义。这份认知,比任何具体的感谢都更沉重,也更让她心头发颤。
她悄悄转回脸,看向凌雪清。对方似乎真的睡着了,呼吸变得均匀悠长,靠着车窗的头随着车厢的晃动轻轻点着,辫子垂在胸前,几缕碎发贴在光洁的额角。
叶秋阑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涩。然后,她极轻、极小心地,将自己肩头滑落的一点点,朝着凌雪清的方向,挪近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