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谈觉非点头,收回目光,又给自己倒了杯茶,“现在这样,可以。”
可以。很保守的词,但由谈觉非说出来,几乎算得上热情了。
两人安静地喝茶。茶汤一泡接一泡,从浓到淡,从醇厚到清甜。窗外的城市渐渐安静下来,连车流声都稀疏了。百叶帘的缝隙里透进来的光线在地板上切出几道细长的光带,随着时间推移缓慢移动。
喝到第三泡,谈觉非忽然开口:“陆子谦今天找你了?”
话题转得有点突然。褚知渺点头:“嗯。约我吃饭,说想讨论剧本。”
“你拒绝了?”
“拒绝了。”
“为什么?”
褚知渺想了想,实话实说:“因为我觉得他不是真想讨论剧本,是想套近乎,或者打听点什么。”
谈觉非几不可察地勾了下嘴角:“你倒看得明白。”
“我不傻。”褚知渺说,顿了顿,“而且你教过我,要把精力放在值得的地方。”
“我什么时候教过你这个?”
“间接教的。”褚知渺笑了,“你用实际行动告诉我,哪些事重要,哪些事不重要。”
谈觉非没说话,只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过了一会儿,他说:“陆子谦是星海力捧的新人,资源很好,但心性浮躁。他接近你,无非两个目的:要么想借你和我的关系搭线,要么想从你这儿探听剧组的内部消息。”
“我知道。”褚知渺说,“所以保持距离最好。”
“嗯。”谈觉非点头,放下茶杯,“不过也不用太刻意。自然就好,太刻意反而显得你心虚。”
很中肯的建议。褚知渺记下了。
茶喝到第五泡,味道已经淡了。谈觉非看了看时间,凌晨十二点半。他站起身:“饿了吗?”
褚知渺摸了摸肚子:“有点。”
“煮个面?”谈觉非问,语气平常得像在问今天天气。
“你会煮面?”
“会。”谈觉非已经走向厨房,“最简单的清汤面,五分钟。”
褚知渺跟过去,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谈觉非从冰箱里拿出鸡蛋、小葱,又翻出一包挂面。动作麻利,烧水,洗葱,切葱花,打蛋。厨房里很快弥漫起食物简单却诱人的香气。
“你经常自己做饭?”褚知渺问。
“不忙的时候会做。”谈觉非说,把面条下进沸水里,“外面的东西油盐太重,对身体不好。”
很养生的回答。褚知渺笑了:“你活得真讲究。”
“演员的身体是工具。”谈觉非说,用筷子搅动面条,“要好好保养。”
这话他说过很多次了,但每次听都觉得有道理。褚知渺看着他专注煮面的侧脸,暖黄的厨房灯光下,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显得柔和了许多。额前有缕碎发垂下来,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面很快煮好。谈觉非关火,把面条捞进两个碗里,浇上清汤,放上煎蛋和葱花。简单,但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两人端着碗回到客厅,在茶几边坐下。面很烫,褚知渺吹了吹,吃了一口。汤清味鲜,面条软硬适中,煎蛋边缘焦脆中心溏心,是碗挑不出毛病的好面。
“好吃。”他说。
“嗯。”谈觉非应了一声,也低头吃面。
深夜,茶香,一碗简单的面。窗外是沉睡的城市,窗内是暖黄的灯光和安静对坐的两个人。空气里有种奇异的松弛感,像紧绷了太久的弦终于可以稍稍放松。
吃到一半,谈觉非忽然说:“明天那场戏,如果拍的时候我状态不好,你就……”
“就怎么?”褚知渺抬眼看他。
“就……”谈觉非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就别管我,按你自己的节奏演。”
“那你怎么办?”
“我自己调整。”谈觉非说,语气很平静,“但你不能被我带偏。这种戏,一旦一个人情绪失控,另一个人必须稳住,才能把整场戏拉回来。”
这是经验之谈。褚知渺听懂了。他点点头:“明白了。”
“但大概率不会。”谈觉非又说,吃了一口面,“今天排过一遍了,情绪通道已经打通。明天应该会更顺畅。”
“希望如此。”
两人继续吃面。碗很快见底,连汤都喝完了。谈觉非收拾碗筷,褚知渺想帮忙,被他拦住了:“你坐着。”
很自然的动作,没什么特别的意味,但褚知渺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他重新坐回沙发,看着谈觉非在厨房洗碗的背影。水流声哗哗作响,灯光在那个背影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碗洗好,谈觉非擦干手走回来。他看了眼时间:“快一点了。你明天还要早起,我送你回去。”
“不用。”褚知渺站起身,“我自己打车就行。”
“这个点打车不安全。”谈觉非拿起车钥匙,“走吧。”
这次褚知渺没再推辞。
下楼,上车,驶出小区。深夜的街道更加空旷,连红绿灯都调成了黄闪模式。车子在寂静中穿行,像一艘夜航的船。
到达褚知渺家小区门口时,已经快一点半了。车子停下,褚知渺解安全带:“谢谢你的茶和面。”
“不客气。”谈觉非说。
褚知渺推门下车,站在路边。谈觉非没有立刻开走,而是降下车窗:“明天片场见。”
“明天见。”褚知渺挥手。
车窗升起,车子缓缓驶离。褚知渺站在原地,看着尾灯消失在街角,然后转身走进小区。
夜风很凉,但他不觉得冷。
钓者想,今晚的鱼,不但游近了,还让他进了自己的巢穴。
虽然理由是“喝杯茶,缓缓”。
但有些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就像茶汤,一泡比一泡淡,但韵味却一泡比一泡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