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觉非沉默了。他转过身,背对着镜子,面对着空旷的排练室。灯光从头顶洒下来,在他肩上铺开一层冷白的光晕。
“你知道,”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演这种戏,有时候会分不清是角色在受伤,还是自己在受伤。”
褚知渺没接话,只是等着他说下去。
“江岸和林深互相捅刀子的那些话,有些是真的伤人。”谈觉非继续说,依旧背对着他,“演的时候,那些话会变成真的刀,扎在自己身上,也扎在对手身上。演完一场,两个人都得缓很久。”
褚知渺明白了。他走到谈觉非身边,和他并肩站着,看着面前空无一人的排练室。
“那就一起缓。”他说,声音很平静,“你捅我一刀,我捅你一刀,然后一起蹲在地上喘气。等缓过来了,再继续。”
谈觉非侧过头看他。灯光从侧面打过来,照亮他半边脸,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
“你不怕?”
“怕。”褚知渺坦诚地说,“但我更怕演不好这场戏。而且……”他顿了顿,笑了,笑容很浅,但真实,“而且跟你一起蹲在地上喘气,听起来还不错。”
这个回答有点出乎意料。谈觉非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转回身去。
“随你。”他说,语气听起来有点无奈,但嘴角的弧度松动了些。
两人安静地站了一会儿。排练室里的空气渐渐松弛下来,刚才那种剑拔弩张的氛围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后的平静。
“饿了没?”谈觉非忽然问。
褚知渺摸了摸肚子:“有点。”
“楼下便利店,三明治?”
“行。”
他们前一后走出排练室。走廊里灯光昏暗,感应灯随着脚步声亮起又熄灭。电梯下行时,褚知渺从镜面墙壁里看到谈觉非微微蹙着眉,手指无意识地揉着太阳穴。
“头疼?”他问。
“有点。”谈觉非放下手,“老毛病,情绪波动大了就会疼。”
“我那有止疼药。”
“不用,一会儿就好。”
便利店二十四小时营业,这个点店里没什么人,只有收银员在低头刷手机。两人拿了三明治和酸奶,结账,在店门口的休息区坐下。
夜色很浓,街道空旷,偶尔有车驶过,车灯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拖出转瞬即逝的光痕。空气里有雨后特有的清新气息。
褚知渺拆开三明治包装,咬了一口。金枪鱼馅,味道还行。谈觉非吃的鸡肉沙拉口味,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
“明天拍完第十三场,”褚知渺咽下嘴里的食物,开口,“接下来就是天台诀别那场了吧?”
“嗯。”谈觉非点头,“那场戏在两周后,外景,得等天气。”
“听说那场戏是全片情感的最高点。”
“是。”谈觉非说,放下三明治,“也是技术难度最大的——高空,夜景,暴雨,还有大量的特写和长镜头。”
“你怕吗?”
谈觉非侧头看他:“怕什么?”
“怕演不好。”
“怕。”谈觉非坦诚地说,“每场重要的戏开拍前,我都会怕。但怕也得演。”
褚知渺笑了:“你这算是安慰我吗?”
“算事实陈述。”谈觉非说,重新拿起三明治,“恐惧是正常的,关键是怎么利用它——把恐惧转化成注意力,转化成能量。”
这话很有道理。褚知默默记下。他又咬了口三明治,忽然想起什么:“对了,陆子谦今天来找我了。”
谈觉非动作顿了一下:“说什么了?”
“说想约我吃饭,聊剧本。”褚知渺说,“我拒绝了。”
“为什么拒绝?”
“因为我知道他不是真想聊剧本。”褚知渺说,“他是想试探,想套近乎,或者想从我这儿打听点什么。”
谈觉非几不可察地勾了下嘴角:“你看得挺明白。”
“我不傻。”褚知渺说,“而且有你这个‘名师’在,我总得有点长进。”
这话带了点调侃意味。谈觉非瞥他一眼,没接话,只是继续吃三明治。
吃完,两人收拾垃圾,起身往回走。夜色更深了,风有点凉。走到工作室楼下时,谈觉非忽然说:“明天拍戏,如果陆子谦再来找你,不用理他。”
“我知道。”
“重点放在戏上。”谈觉非拉开楼门,“其他都是噪音。”
“明白。”
电梯上行。狭小空间里,两人并肩站着,谁都没说话。镜子里的倒影肩并着肩,身高相仿,连微微疲惫的神态都相似。
电梯到达,门开。谈觉非走出去,从口袋里摸出钥匙开门。褚知渺跟进去,重新回到排练室拿自己的背包。
“明天片场见。”他说,背好包。
“嗯。”谈觉非站在门口,没有要送的意思,只是点了点头,“路上小心。”
褚知渺走出工作室,下楼,走进夜色里。夜风拂面,微凉。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灰色建筑,三楼的某个窗户还亮着灯,暖黄的光从窗帘缝隙漏出来,在夜色里像一颗孤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