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上的谈觉非在他每一次剧烈颠簸时,眉头都会皱紧,手指会无意识地抓得更紧。在他停下来喘息时,谈觉非的头会微微侧向他颈窝,像寻求庇护的本能。
这些细节被镜头放大,在监视器上呈现出的效果,连陈导都看得屏住呼吸。
“Cut!”
这一次喊停后,褚知渺是真的站不稳了。他弯腰把谈觉非放下来,自己撑着膝盖大口喘气,肺像破了的风箱,喉咙里全是铁锈味。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在脚边积成一小滩。
工作人员围上来递毛巾和热水。谈觉非已经站稳了,接过毛巾,却没先擦自己,而是递给褚知渺:“擦擦。”
声音有点哑,不知道是妆效还是真累了。
褚知渺接过毛巾,胡乱擦了把脸。抬头时,看见谈觉非正看着他,眼神很深,在雨夜布景的昏暗灯光下,像两口望不见底的深井。
“还好吗?”谈觉非问。
“还行。”褚知渺说,声音也有点哑,“就是……有点累。”
“正常。”谈觉非说,自己也擦了擦头发,“这场戏本来就很耗体力。”
陈导走过来,脸上带着满意的笑:“两个镜头都很好。特别是奔逃那段,知渺的体力表现很真实,觉非的反应也很到位。休息十分钟,拍最后一场——工厂躲藏。”
最后一场戏在工厂布景里。没有奔跑,没有大雨,只有昏暗的灯光,两个精疲力尽的人,和一个临时找到的、勉强可以藏身的角落。
褚知渺把谈觉非小心地放在一堆废料袋上,自己也瘫坐在地,背靠着冰冷的铁皮墙。雨水还在从衣服上往下滴,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洇开深色的水渍。
镜头缓缓推近。
褚知渺喘着气,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水,然后看向身边的谈觉非。后者“昏迷”着,但呼吸比在天台上平稳了一些——那是林深简单处理伤口后的效果。
他看了谈觉非几秒,然后很轻地、几乎听不见地叹了口气。伸手,用手指轻轻拨开谈觉非额前湿透的头发,露出那道“伤口”。动作很轻,带着医学生的专业,也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超越专业的温柔。
然后他收回手,抱紧自己的膝盖,把脸埋进去。肩膀微微颤抖,不是哭,是体力透支后的生理反应。但那个蜷缩的姿态,脆弱得像暴风雨里终于找到一处避风港的幼兽。
特写镜头停留在他颤抖的肩膀上,停留了三秒。
然后慢慢拉远,把两个人框在同一个画面里——一个昏迷,一个蜷缩,在废弃工厂的角落,共享着同一片狼狈、危险、但奇异地让人安心的黑暗。
“Cut!”
陈导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满意:“好!第九场,三条全过!”
现场响起掌声。这次掌声比前几次更热烈,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场戏有多难——体力、情绪、细节,缺一不可。能三条全过,而且完成度这么高,确实值得鼓掌。
褚知渺还蜷缩在地上,没立刻动。体力透支后的虚脱感涌上来,让他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一只手伸到他面前。
他抬起头。谈觉非已经“醒”了,站在他面前,脸上还带着妆,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清明。那只手悬在空中,手指修长,掌心向上。
褚知渺看着那只手,看了两秒,然后伸手握住。
谈觉非用力,把他拉起来。力道很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支撑感。
“谢谢。”褚知渺说,声音还有点哑。
“应该的。”谈觉非说,松开手,但目光还落在他脸上,“演得很好。”
“你也是。”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再说话。但空气里有种东西,比掌声更真实,比疲惫更沉重。
化妆师和服装师围上来,帮他们处理湿透的戏服和妆容。周姐也过来了,递给褚知渺保温杯:“姜茶,驱寒。”
褚知渺接过,慢慢喝着。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驱散了雨夜的寒意。
他抬眼,看向不远处的谈觉非。后者也在喝姜茶,侧脸在卸妆灯的冷光下显得线条分明。察觉到他的目光,谈觉非转过头,几不可察地扬了下下巴,像是在问“怎么了”。
褚知渺摇摇头,笑了笑,转开了视线。
心里却想:第九场戏过了。
天台诀别之后的生死营救。戏里,林深和江岸的关系发生了质变。戏外呢?
钓者不知道。但他知道,鱼又游近了一点。
近到能感觉到彼此的体温,近到能在疲惫时伸手拉对方一把,近到……戏里的那些生死相托,似乎悄悄漏了一点到戏外。
虽然只有一点点。
但一点点,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