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身朝小区里走,脚步不紧不慢。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车里的对话。
谈觉非说他“清醒到可怕”。这个评价很有趣。大多数人要么说他温和,要么说他谦逊,要么说他努力,很少有人用“可怕”来形容他。
但谈觉非看出来了。看出了他那层温和外表下的清醒和计算,看出了他不是个单纯的、运气好的新人。
这很好。钓者不需要鱼以为饵料是天上掉下来的,鱼需要知道饵料是精心准备的——这样它才会更珍惜,更认真地对待这场“垂钓”。
走到单元楼下时,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褚知渺掏出来看,是周姐。
“刚跟陈导开完会,定了,明天第一场就是雨夜巷口那场戏。”周姐的声音透着疲惫,“你准备得怎么样?”
“刚在谈觉非的工作室对完戏。”褚知渺一边上楼一边说,“他说可以了。”
“哟,进度挺快啊。”周姐语气里带上了调侃,“都登堂入室了?”
“纯粹工作。”褚知渺推开家门,按亮灯,“他那儿排练室专业,比会议室舒服。”
“行,你心里有数就好。”周姐顿了顿,“另外,星海那边又有点小动作。他们找了几个营销号,发了些‘新人演员压力大,开机前夜失眠’之类的通稿,虽没点名,但明眼人都知道在说谁。”
褚知渺换了鞋,走到厨房倒水:“随他们去。我睡得好着呢。”
“那就好。”周姐说,“明天的媒体群访,我会在现场。万一有人问刁钻的问题,你看我眼色,我帮你挡。”
“不用。”褚知渺喝了口水,“我能应付。”
“这么自信?”
“嗯。”褚知渺说,“谈觉非说了,只要戏好,其他都是噪音。”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周姐一声轻笑:“行,你俩现在是一个战壕里的了。那我就不操心了。早点睡,明天七点我到楼下接你。”
挂断电话,褚知渺端着水杯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压缩机偶尔启动的嗡鸣。暖黄的落地灯光在木地板上投下一圈柔和的光晕。
他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调到电影频道。正在放一部老港片,枪战戏,子弹横飞,血浆四溅。他看了两眼,觉得吵,又关掉了。
安静重新笼罩下来。
褚知渺靠在沙发里,闭上眼睛。脑海里自动回放起今天在谈觉非工作室的场景——那些灯光,那些镜子,那些一遍遍重复的动作和台词。还有谈觉非的声音,平稳,清晰,不容置疑。
“手再稳一点。”
“眼神,专注的评估。”
“可以了。”
然后是他们离开前,谈觉非说的那句“你值得”。
这三个字像一颗投入深潭的小石子,在他心里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不是激动,不是得意,而是一种……沉甸甸的踏实感。
被谈觉非这样的人认可,意味着他这一个月来的所有努力,所有计算,所有坚持,都是对的。意味着他选择的这条路,走对了。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这次是微信。
纯黑头像。
谈觉非:“到家了?”
褚知渺看着这三个字,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他回复:“到了。你呢?”
“刚到。”谈觉非回得很快,“在泡茶。”
“大晚上喝茶,不怕失眠?”
“习惯了。普洱,不影响。”
褚知渺想了想,打字:“今天谢谢你的工作室。设备真专业。”
“钱花在刀刃上。”谈觉非回,“明天开机,别紧张。”
“你才别紧张。”褚知渺开玩笑,“我可等着接你的戏呢。”
“试试看。”谈觉非回,顿了顿,又发来一条,“早点睡。”
“你也是。”
对话到此结束。很简短,很日常,没什么特别的。但褚知渺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才放下手机。
他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窗外是老城区的夜景,没有璀璨的霓虹,只有星星点点的万家灯火,和远处主干道流动的车灯长河。空气里有邻居家飘来的红烧肉香味,混合着夜来香若有若无的甜。
明天就要开机了。真正的镜头,真正的剧组,真正的表演。
他会紧张吗?会的。但更多的是兴奋。就像站在起跑线上的运动员,枪声即将响起,肾上腺素开始飙升。
而谈觉非,会是他的对手,也是他的队友。他们会在这场名为《暗涌》的赛跑中,互相追赶,互相成就。
这个认知让褚知渺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温暖。他关掉灯,走进卧室,躺上床。
黑暗中,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窗外路灯光投下的模糊光斑。脑海里又闪过谈觉非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和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钓者今晚可以安心睡觉了。鱼已经游进了这片水域,并且开始习惯这里的水温、水流和饵料的味道。
接下来要做的,不是急着收线,而是继续维持这片水域的清澈和富饶,让鱼愿意待得更久,游得更深。
至于最终能不能钓上来……
褚知渺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那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过程本身,已经足够让人沉醉。
窗外的虫鸣渐渐密集起来,像一支夏夜的安眠曲。褚知渺的呼吸逐渐平稳绵长,沉入了无梦的睡眠。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明天,故事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