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餐在这样具体而微的讨论中结束。回会议室的路上,谈觉非接了个电话,是工作上的事,他走到一边低声交谈。褚知渺先回了会议室,刚坐下,陆子谦就走了过来。
“知渺,”陆子谦脸上带着关切的笑容,“上午那场戏,你演得真好。不过……”他压低声音,“我听说,谈老师临时加词这事,编剧那边其实不太高兴。”
褚知渺抬眼看陆子谦,脸上没什么表情:“是吗?”
“是啊,李老师虽然没明说,但脸色不太好看。”陆子谦说,“我是觉得,咱们新人还是稳妥点好,按剧本演最安全,你说呢?”
这话说得漂亮,表面是关心,实则是挑拨——暗示谈觉非自作主张,还连累了你。
褚知渺笑了笑,语气温和但清晰:“我觉得谈老师加的那句很好,陈导也认可了。至于编剧高不高兴……等下午讨论的时候,自然就知道了。”
陆子谦的笑容僵了一下,还想说什么,这时谈觉非打完电话进来了。他瞥了陆子谦一眼,没说话,径直走到褚知渺旁边坐下。
陆子谦讪讪地回了自己座位。
下午的围读继续进行。重点讨论仓库对峙戏的后半段——两人冲突爆发后的僵持与和解萌芽。这场戏更难,因为情绪要在极度的对立中,埋下未来转变的种子。
讨论到某个关键点时,李老师果然提到了上午加词的事。
“觉非啊,”李老师推了推眼镜,“上午那句‘我信过’,加得是挺出彩,但会不会太直白了?江岸的性格,应该更隐忍才对。”
谈觉非还没开口,褚知渺先说话了:“李老师,我觉得这里直白一点反而更好。”
所有人都看向他。
褚知渺语气平稳:“江岸在前面一直很隐忍,很克制。但这场戏是他情绪的一个爆破点。如果这里他还继续隐忍,那这个角色就太‘闷’了,缺少一个让观众理解他内心挣扎的窗口。那句‘我信过’就像盔甲上的一道裂缝,让观众看见底下也是有血肉的。”
李老师沉吟着。陈导开口了:“知渺说得对。江岸不能一直是个铁板,这场戏必须给他一个情绪出口。而且,”他看向谈觉非,“你加那句的时候,语气处理得很好——不是爆发,是一种带着疲惫的坦白,这很符合江岸。”
谈觉非点头:“我是这么想的。”
李老师想了想,也点头:“行,那就保留。不过……”他看向谈觉非和褚知渺,“你俩可得把握好度,不能过。”
“明白。”两人几乎同时回答。
讨论继续。后面的进程顺利了许多,大家对角色和剧情的理解在不断碰撞中逐渐深化。到了下午四点多,最后一场戏也讨论完毕。
陈导合上剧本,环视全场:“好了,为期三天的围读会,到此结束。感谢各位的投入和贡献。”他顿了顿,语气郑重起来,“明天,我们就要正式开机了。剧本已经吃透,接下来就是在镜头前把它们变成活的。我希望每个人都记住这三天的讨论,记住你们对角色的理解,然后把它们带到表演中。”
他看向谈觉非和褚知渺:“尤其是你们两个。林深和江岸是这部戏的灵魂,你们的化学反应决定了这部戏的成败。我相信你们能做到。”
散会后,大家陆续离开。褚知渺收拾东西时,谈觉非已经收拾好了,但没走,而是站在旁边等。
“晚上有空吗?”谈觉非问。
褚知渺拉上文件夹拉链:“怎么,又要请我吃烧烤?”
“不是。”谈觉非说,“去我工作室,最后过一遍明天那场戏。”
褚知渺动作顿了一下:“现在?”
“嗯。”谈觉非看了眼手表,“六点到八点,不耽误你休息。”
褚知渺想了想,点头:“行。”
两人前一后走出会议室。走廊里,陆子谦正和几个人道别,看见他们一起离开,眼神暗了暗。
电梯里,褚知渺问:“你工作室远吗?”
“开车二十分钟。”谈觉非说,“有专门的对戏排练室,比会议室舒服。”
“你还真是……设备齐全。”
“习惯了。”谈觉非说,“重要戏份开拍前,我都会自己再过几遍。”
电梯到达地下车库。谈觉非的车就停在附近。上车后,褚知渺系好安全带,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明天开机仪式,媒体群访,你知道会问什么吗?”
“无非是那些。”谈觉非发动车子,“角色理解,合作感受,对票房的期待。”
“可能会问咱俩的关系。”褚知渺说得直接。
谈觉非打了把方向盘,车子驶出车库,进入傍晚的车流。天色将暗未暗,城市华灯初上。
“那就如实说。”谈觉非说,“专业上的合作很愉快,私下……还算聊得来。”
褚知渺笑了:“‘还算聊得来’?这个说法可真谨慎。”
“那应该怎么说?”谈觉非瞥他一眼,“‘我们经常一起吃烧烤,他还抢我蛋黄吃’?”
褚知渺笑出声:“那明天娱乐版头条就有了——《谈觉非褚知渺因蛋黄结缘,烧烤摊前共商演技大计》。”
谈觉非嘴角弯了弯,没接话。车子在红灯前停下,他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忽然说:“其实怎么说都行。”
“嗯?”
“媒体怎么写,不重要。”谈觉非看向前方,“重要的是戏能演好。只要戏好,其他都是噪音。”
褚知渺沉默了。他看着谈觉非的侧脸,在渐浓的暮色里,那张脸显得格外沉静而坚定。
是啊。只要戏能演好。
只要他们能在镜头前,把林深和江岸的故事讲得足够动人,其他一切——咖位之争、舆论风波、私人关系的揣测——都会变得微不足道。
车子驶入一条安静的街道,停在一栋外观简洁的灰色建筑前。谈觉非解开车锁:“到了。”
褚知渺下车,看着眼前的建筑:“这就是你的工作室?”
“嗯。”谈觉非锁车,“租的,但按我的需求改造过。”
他带着褚知渺走进大门。里面空间开阔,挑高很高,装修是极简的工业风,裸露的水泥墙和钢结构,搭配暖色的灯光和大量的绿植,意外地有种冷峻中的生机。
谈觉非直接带他上了二楼,推开一扇门:“这里。”
房间很大,三面是落地镜,一面是整墙的书架,堆满了剧本和表演理论书籍。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角落里有简单的沙发和茶几。最特别的是,房间中央有个小型的、可调节的舞台,灯光设备齐全。
“你这……比很多小剧场都专业。”褚知渺环顾四周,由衷感叹。
“砸钱而已。”谈觉非脱下外套搭在沙发背上,“要喝什么?水,茶,咖啡?”
“水就行。”
谈觉非走到角落的小冰箱前,拿了两瓶水,扔了一瓶给褚知渺。然后他走到舞台边,调了调灯光,让光线集中在一小块区域。
“就从林深发现江岸开始。”谈觉非说,已经进入了工作状态,“不用念词,走位和反应。”
褚知渺点头,把水和外套放在一边,走上舞台。
灯光打下来,在地毯上投出清晰的影子。谈觉非站在阴影里,模拟受伤倒地的江岸。褚知渺从舞台另一侧走进光区,脚步由缓到急——这是发现巷口异常的反应。
他停住,蹲下,手伸向“江岸”的颈部。停顿半秒,然后是迅速但不慌乱的一系列动作:检查瞳孔,查看伤口位置,撕开自己的衬衫下摆做临时包扎。
整个过程安静而流畅,只有衣料摩擦声和呼吸声。谈觉非在阴影里看着他,眼神专注得像在审视一件精密的仪器。
“停。”谈觉非开口,“手再稳一点。你是医学生,不是第一次见血。”
褚知渺点头,重来。这一次,他的动作更加干净利落。
“眼神。”谈觉非又说,“你看伤口的时候,眼神里不能有恐惧,只能是专注的评估。恐惧是后面的事,当你意识到这个人可能会死的时候。”
再来。再来。再来。
一遍,两遍,三遍。谈觉非的要求极其苛刻,每个细节都要精确到位。但褚知渺没有丝毫不耐烦,反而越练越投入。他能感觉到,在这种高强度的、一对一的打磨中,那些围读会上的理解正在转化为肌肉记忆和本能反应。
练了不知道多少遍,谈觉非终于说:“可以了。”
褚知渺停下,才发现自己已经出了一身薄汗。他走下舞台,拿起水喝了一大口。
谈觉非也走过来,拧开自己的水:“累吗?”
“还好。”褚知渺擦了擦额头的汗,“但很爽。”
谈觉非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眼神里有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他在沙发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休息十分钟,然后过台词。”
褚知渺坐下,身体陷进柔软的沙发里。房间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低鸣。他侧头看向谈觉非,后者正闭目养神,侧脸的线条在暖色灯光下显得柔和了些。
“谈觉非。”褚知渺忽然叫他的名字。
谈觉非睁开眼:“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的早餐,谢谢你的车,谢谢你的工作室,”褚知渺顿了顿,“也谢谢你对戏这么严格。”
谈觉非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不用谢。你值得。”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重重地落在褚知渺心上。
他值得。不是客套,不是安慰,是谈觉非基于这一个月的观察和这三天的合作,得出的客观结论。
褚知渺笑了,真心实意地:“那就好。我还怕你觉得带不动我。”
“带得动。”谈觉非说,重新闭上眼睛,“而且,你跑得很快。”
褚知渺没再说话。他靠在沙发里,看着天花板上柔和的灯光,感觉全身的疲惫都化作了某种沉甸甸的、坚实的东西。
那是信心。
对明天的信心,对这场戏的信心,也对……眼前这个人的信心。
休息够了,他们又开始过台词。这一次不再抠细节,而是完整地走了一遍雨夜初遇的整场戏。从林深发现江岸,到简单处理伤口,再到江岸在昏迷中抓住他的手腕,含糊地说出那个名字。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当谈觉非念出那句“林深”时,声音虚弱得像一缕游丝,却又带着不容错辨的执念。而褚知渺的反应——那零点几秒的僵直,然后是更轻柔的包扎动作——完美地接住了这个刺激。
结束后,两人都没说话。房间里只有尚未平复的呼吸声。
许久,谈觉非才说:“可以了。”
褚知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嗯。”
“明天就这么演。”
“好。”
谈觉非看了眼时间,八点十分。他起身:“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打车……”
“顺路。”谈觉非已经拿起外套,“走吧。”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但沉默不再空旷,而是被某种饱满的、共同完成了一件重要事情的满足感填满。
车子在褚知渺小区门口停下。褚知渺解安全带时,谈觉非忽然说:“明天见。”
“明天见。”褚知渺推门下车,想了想,又弯腰对车里说,“谈觉非。”
“嗯?”
“我们会演好的。”
谈觉非看着他,夜色里,那双深邃的眼睛亮得像星辰。
“当然。”他说。
车子驶离。褚知渺站在原地,直到尾灯消失在拐角,才转身朝小区里走。
手机震动,他掏出来看。谈觉非发来一条消息:
“早点睡。”
很简单的一句话。褚知渺却盯着看了好几秒,然后笑了。他回复:
“你也是。明天见。”
发完,他收起手机,脚步轻快地走进楼道。
明天,开机。
明天,镜头前见。
他很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