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路。”谈觉非还是那句话。
褚知渺推门下车,站在路边,弯腰对车里说了句:“路上小心。”
谈觉非点了下头,没说什么。车子重新发动,缓缓驶离,尾灯在夜色里划出两道红色的光弧,最终消失在街角。
褚知渺站在原地,看着车子消失的方向,忽然觉得肚子有点饿——刚才那盒水果切根本不顶饱。
他转身朝小区门口的便利店走去,心里盘算着是买关东煮还是泡面。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掏出来看,是微信新消息。
纯黑头像。
谈觉非:“你晚上就吃那盒水果?”
褚知渺挑了挑眉,手指在屏幕上敲字:“不然呢?你又不请我吃夜宵。”
发送完,他觉得自己有点放肆了。但消息已经发出去了。
他站在便利店门口,等了几秒。手机屏幕暗了下去,没有回复。
褚知渺笑了笑,推门走进便利店。冷气扑面而来,关东煮的香味勾得他胃里直叫。他走到柜台前,要了份套餐,加了萝卜、魔芋丝和两个福袋。
等餐的间隙,手机又震了一下。
谈觉非:“你想吃什么?”
褚知渺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他回复:“怎么,真要请?”
这次回复得很快:“说。”
一个字,干脆利落。
褚知渺想了想,打字:“小区门口有家烧烤摊,味道不错。”
发送。他补充一句:“不过谈老师应该不吃这种路边摊吧?”
又是几秒的停顿。然后谈觉非回:“地址。”
褚知渺发了定位过去,附带一句:“真要来?”
谈觉非:“十五分钟。”
没有多余的废话。
褚知渺看着手机,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他收起手机,对店员说:“抱歉,关东煮不要了。”
走出便利店,夏夜的风温热,远处传来烧烤摊炭火燃烧的噼啪声和食物炙烤的滋滋响。空气里有孜然和辣椒面的香味,混合着市井的烟火气。
他走到烧烤摊前,找了张相对干净的小桌坐下。老板娘热情地招呼:“帅哥吃点啥?”
“等人。”褚知渺说,想了想又补充,“先来两串烤馒头片,少辣。”
“好嘞!”
馒头片很快端上来,烤得金黄微焦,洒了芝麻和一点点辣椒粉。褚知渺咬了一口,外酥里软,确实不错。
他慢悠悠地吃着,看着街上来往的行人和车辆。老城区的夜晚有种独特的松弛感,不像市中心那样匆忙,人们步履悠闲,遛狗的、散步的、坐在路边聊天的,构成一幅鲜活的生活图景。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谈觉非发来消息:“到了。”
褚知渺抬头,看见那辆黑色的SUV缓缓停在街对面。车门打开,谈觉非下车,锁车,动作利落。他依旧穿着那件深橄榄绿衬衫,袖子挽到手肘,在烧烤摊暖黄的灯光和缭绕的烟火气里,显得有点……格格不入。
但也只是“有点”。因为他走过来的姿态很自然,目光扫过烧烤摊略显油腻的桌椅和喧闹的食客,脸上没什么嫌弃的表情,只是平静地走到褚知渺对面,拉开塑料椅子坐下。
“你还真来了。”褚知渺把另一串馒头片推过去,“尝尝,招牌。”
谈觉非看了看那串馒头片,又看了看褚知渺,没动:“你经常来?”
“嗯,收工晚了就来吃点。”褚知渺说,“老板娘手艺不错,干净。”
谈觉非这才拿起馒头片,很仔细地咬了一小口。他咀嚼的动作很慢,像是在认真品味。
“怎么样?”褚知渺问。
“可以。”谈觉非说,放下竹签,“点菜吧。”
老板娘拿着菜单过来,谈觉非扫了一眼:“你点。”
褚知渺也不客气,点了羊肉串、鸡脆骨、烤茄子、金针菇,还有两串烤面包片和两罐冰啤酒。点完问谈觉非:“啤酒行吗?”
谈觉非点头:“可以。”
等菜的时候,两人之间沉默了一会儿。但这种沉默不尴尬,反而有种奇怪的和谐——就像在休息室那样,各自放松,不必刻意找话题。
炭火在夜色里明明灭灭,食物的香味越来越浓。隔壁桌是一群年轻人,吵吵嚷嚷地喝酒划拳,声音很大,但并不惹人厌。
“你以前,”谈觉非忽然开口,目光落在跳跃的炭火上,“也是这么……接地气?”
褚知渺笑了:“什么叫‘也’?我本来就是个普通人。”
“普通人能拿到林深这个角色?”谈觉非转过头看他,眼神在烟火气里显得比白天柔和一些,但依旧锐利。
“运气好。”褚知渺说,语气坦然,“加上准备得充分。”
“只是运气?”谈觉非不置可否。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褚知渺拿起桌上的冰啤酒,打开一罐递给谈觉非,自己也开了一罐,“就像你能遇到好剧本、好团队,也是运气。但前提是,你得有接住这运气的实力。”
谈觉非接过啤酒,没喝,只是握在手里。冰凉的罐身很快凝结出一层细密的水珠。他看着褚知渺,看了好几秒,才说:“你说话不像二十四岁。”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褚知渺喝了口啤酒,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带起一阵舒爽的刺激,“何况我还得养家。”
“你母亲……”
“病逝了。”褚知渺说得很平静,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所以现在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轻松。”
谈觉非沉默了。他握着啤酒罐的手指微微收紧,关节泛白。过了一会儿,他才低声说:“抱歉。”
“没事。”褚知渺笑了笑,“都过去了。而且她现在不用再受病痛折磨,挺好的。”
老板娘端着一大盘烤串过来,香气扑鼻。褚知渺把烤茄子推到谈觉非面前:“尝尝这个,他家烤茄子一绝。”
谈觉非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茄子肉。烤得软烂的茄子吸收了蒜蓉和酱汁的香味,入口即化。他点点头:“不错。”
两人开始吃东西。褚知渺吃得很香,动作自然;谈觉非吃得慢条斯理,但也没停。羊肉串肥瘦相间,烤得焦香;鸡脆骨嚼劲十足;金针菇烤得微微发干,撒了孜然和辣椒面,下酒刚好。
啤酒喝到一半,谈觉非忽然说:“我父亲也不在了。”
褚知渺抬眼看过去。谈觉非垂着眼,手指摩挲着啤酒罐,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车祸,我十六岁的时候。”
“抱歉。”褚知渺说。
谈觉非摇摇头,抬起眼:“所以你说得对,都过去了。”
他没再说下去,但褚知渺明白那未尽之言——都是失去过至亲的人,都懂得那种痛,也都学会了带着这份重量继续往前走。
夜风拂过,带来隔壁桌年轻人的哄笑声和炭火的烟气。谈觉非拿起啤酒罐,和褚知渺手里的碰了一下。清脆的碰撞声淹没在夜市的嘈杂里。
“明天围读会最后一场,”谈觉非喝完一口啤酒,说,“是林深和江岸在仓库对峙那场。”
“嗯。”褚知渺点头,“那场戏情绪跨度大,从怀疑到爆发再到……那点说不清的东西。”
“你能把握住吗?”谈觉非问,不是质疑,更像是确认。
“能。”褚知渺答得笃定,“而且我猜,你能给我足够的刺激,让我发挥得更好。”
谈觉非看着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这么有信心?”
“不是有信心,”褚知渺笑了,“是相信你的专业。”
这话说得漂亮。既表达了对对方的信任,又把理由归结到“专业”上,避开了任何可能越界的私人情感。
谈觉非没接话,只是又拿起一串羊肉串,慢条斯理地吃着。炭火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让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看起来柔和了许多。
两人吃完烧烤,啤酒也见了底。褚知渺起身去结账,谈觉非却先一步拿出手机扫了码。
“说好我请的。”褚知渺说。
“下次。”谈觉非收起手机,言简意赅。
褚知渺也不坚持,点点头:“行,下次我请好的。”
两人走出烧烤摊,夜风里带着食物残存的香味。街对面的SUV安静地停在那里,像一头蛰伏的兽。
“谢谢款待。”褚知渺说,“虽然是你付的钱。”
“顺路。”谈觉非还是那句话,但语气里似乎多了点别的什么。他拉开车门,却没立刻上车,而是转过身看向褚知渺,“明天见。”
“明天见。”褚知渺挥挥手。
车子发动,缓缓驶离。褚知渺站在原地,看着尾灯消失在夜色里,这才转身朝小区走去。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掏出来看。谈觉非又发来一条消息:
“烧烤不错。下次可以试试别的。”
褚知渺笑了,回复:“那得看谈老师什么时候有空。”
发送完,他收起手机,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走进楼道。声控灯应声亮起,一级级台阶向上延伸。
今天发生的一切都超出了预期——从休息室的闲聊,到顺风车,再到这顿意外的烧烤夜宵。但每一件事都自然得像是本该如此,没有刻意,没有算计,只有两个疲惫的演员在一天工作结束后,偶然共享了一段放松的时间。
钓者今天依然没有抛竿。
但鱼不但游近了,还和他一起吃了顿烧烤。
这感觉……相当不错。
褚知渺打开家门,温暖的灯光涌出来。他靠在门上,回味着今晚的一切,嘴角的笑意久久没有散去。
明天围读会最后一天。然后,真正的拍摄就要开始了。
他忽然很期待,和谈觉非在镜头前的第一次正式交锋。
那一定会非常、非常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