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读会结束后的休息室,光线被百叶窗切割成明暗相间的长条,斜斜铺在米色的地毯上。空气里残留着咖啡机的嗡鸣和纸张油墨的气息,混合着中央空调送出的、恒温到有些刻板的凉风。
褚知渺是第二个进来的。第一个是剧组的场记小刘,正收拾着散落在长条桌上的剧本和矿泉水瓶,见他进来,笑着点点头:“褚老师还没走?”
“歇会儿。”褚知渺应了声,走到靠窗的那排单人沙发区,选了张背对门口、面朝落地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盛天传媒园区内部的绿化景观,暮色渐浓,路灯次第亮起,在渐暗的天色里晕开一团团暖黄。
他把文件夹放在身侧的沙发上,没打开,只是身体向后靠进柔软的皮质靠背,闭上眼睛。一天的脑力激荡让太阳穴隐隐发胀,但精神却有种奇异的亢奋,像被充分搅动后尚未沉淀的湖水。
走廊里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休息室门口。
褚知渺没睁眼。能这么走路的人不多。
脚步声的主人似乎顿了顿,然后走了进来。方向不是咖啡机或饮水机,而是径直朝着沙发区。另一张单人沙发被拉动的声音,就在他斜对面隔着一张茶几的位置。
褚知渺这才缓缓睁开眼。
谈觉非已经坐下,同样把那个深棕色活页夹放在身侧,身体姿势和他几乎如出一辙——向后靠着,闭目养神。只是谈觉非的眉头微微蹙着,左手抬起,食指和中指按在眉心,缓慢地揉着。
休息室里一时只有空调出风口的低鸣,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园区广播声,提醒着下班时间已到。
场记小刘轻手轻脚收拾完东西,说了句“两位老师我先走了”,得到两声几乎同时响起的、低低的“嗯”后,带上了门。
“咔哒”一声轻响,门锁合拢。空间彻底安静下来。
褚知渺重新闭上眼睛。他能感觉到斜对面那人身上散发的、同样疲惫但沉静的气场。很奇怪,明明没有交谈,甚至没有眼神接触,但这种共享着同一片安静、同一种工作后倦怠的感觉,比任何刻意的寒暄都让人觉得……松弛。
大约过了两三分钟,谈觉非先开了口,声音在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点用脑过度的沙哑:
“陆子谦下午那个提议,”他没说完整,但意思明确,“你怎么看?”
褚知渺依旧闭着眼,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果然会问这个。
“很典型的‘外行建议内行’。”他声音平缓,听不出情绪,“想增加视觉刺激,但没抓住角色内核。”
“不止。”谈觉非说,揉眉心的手指放了下来,“他在试探。”
“试探什么?”
“试探我们对角色的把控有多牢,试探导演的底线在哪里,”谈觉非顿了顿,“也试探……你我会不会因为意见不同产生分歧。”
褚知渺终于睁开眼,看向斜对面。谈觉非也正好睁开眼,两人目光在昏黄的光线里对上。谈觉非的眼神很静,但深处有某种锐利的东西,像暗流下的礁石。
“所以他失望了。”褚知渺说,语气里带上一点极淡的、几乎听不出的调侃。
谈觉非几不可察地挑了下眉:“你很确定他失望?”
“他的表情管理还需要练练。”褚知渺实话实说,“你说‘不行’的时候,他嘴角抽了零点五秒。后面我说完,他手指捏剧本的力道变了。”
谈觉非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忽然——极其轻微地——嗤笑了一声。不是嘲讽,更像是一种“果然如此”的认同。
“观察得挺细。”
“职业习惯。”褚知渺重新靠回沙发背,目光投向窗外完全暗下来的天色,“毕竟以前试镜,有时候决定成败的就是零点几秒的表情细节。”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但这次沉默不再纯粹是疲惫的放空,而有了某种交流后的余韵。
“你以前……”谈觉非罕见地开了个话头,但又没说完,像是在斟酌措辞。
“嗯?”
“没什么。”谈觉非摇摇头,换了个话题,“最后那场电话戏,你那个颤音的处理——下次围读如果还有即兴,可以保持。”
这是在给他表演上的肯定,虽然说得极其克制。
褚知渺心里那点因为疲惫而泛起的毛躁感,忽然就被这句话熨平了一些。他转过头,看着谈觉非:“那你呢?江岸听林深说‘保重’之后,剧本写的是‘沉默三秒,挂断电话’。你打算怎么填满那三秒?”
这是个很具体的技术性问题,但问出来就带上了切磋的意味。
谈觉非没有立刻回答。他目光垂落,盯着茶几上那盆绿萝的叶片,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然后他说:“呼吸。”
“嗯?”
“第一次呼吸,是下意识想说什么,但喉结动了动,没出声。”谈觉非的声音很低,像是已经进入了那个情境,“第二次呼吸,深一点,把涌到喉咙口的东西压回去。第三次,很轻的呼气,像是终于接受了某种事实——然后挂断。”
他说得很慢,每个细节都清晰。褚知渺听着,脑海里自动浮现出那个画面:黑暗中的江岸,握着手机,耳边是林深那句带着颤音的“保重”,三次呼吸间,万千情绪翻涌又压下。
“厉害。”褚知渺由衷地说,“三个呼吸,层次全出来了。”
“还没试过,不一定对。”谈觉非很冷静,“实拍要看对手给的刺激。”
“那我努力给到位。”
谈觉非抬眼看他,昏黄的光线里,那双深邃的眼睛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似笑意的东西:“你下午就已经给到位了。”
这话说得太直接,以至于褚知渺愣了一瞬。等他反应过来,谈觉非已经移开了目光,重新看向窗外,侧脸在渐浓的夜色里显得轮廓分明。
休息室又安静下来,但气氛和刚才截然不同。像是某种无形的屏障被刚才那几句对话凿开了一道缝,有微凉却清新的空气对流进来。
窗外的园区广播不知何时停了,取而代之的是远处主干道隐约的车流声,像这座城市平稳的脉搏。休息室里的灯光自动调节到了夜间模式,比刚才更暗了一些,暖黄色的光晕刚好笼罩住沙发区这一小片空间。
褚知渺从身侧的文件夹里抽出剧本,翻到下午讨论的那几页。谈觉非瞥见他的动作,也拿起了自己的活页夹。
但谁都没立刻翻开。剧本只是拿在手里,像一种无意识的道具。
“对了,”褚知渺忽然想起什么,语气随意地问,“你之前说集训时发的安全手册提过地下通道——那手册你还留着?”
谈觉非翻页的手指顿了一下:“怎么?”
“好奇上面还写了什么。”褚知渺笑了笑,“毕竟集训那一个月,除了训练就是训练,都没仔细看过那本册子。”
这是实话,但也带了点刻意的闲谈意味——他想看看,在这种非正式的、疲惫的放松时刻,谈觉非会不会接这种无关紧要的话题。
谈觉非沉默了两秒,似乎在判断这个问题值不值得回答。然后他说:“大部分是常规安全条款。火灾逃生路线,急救点位置,极端天气预案。”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一条,说基地后山偶尔有野猪出没,夜间不要单独前往。”
褚知渺“噗”地笑出声。不是那种克制的轻笑,而是真的被这个突兀的“野猪”戳中了笑点。
谈觉非看着他笑,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似乎柔和了那么一丝丝:“很好笑?”
“不是,”褚知渺止住笑,但眼角还弯着,“就是没想到那么正经的手册里会夹这么一条。而且……我们居然在那儿待了一个月,完全不知道后山有野猪。”
“因为没人晚上去过后山。”谈觉非陈述事实。
“也是。”褚知渺点点头,笑意还残留在嘴角,“不过要是早知道,说不定我会去蹲守看看。”
谈觉非看向他,眼神里带上了点审视:“为什么?”
“没见过活的野猪。”褚知渺答得理所当然,“而且,万一拍下来,是不是能跟雷教练换一天不用训练?”
这个答案太过跳脱,以至于谈觉非明显愣了一下。然后,褚知渺看见他嘴角——那个总是抿成一条直线、显得格外冷硬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瞬间,但确实是个笑容。
很淡,转瞬即逝,但真实存在。
“雷教练会先罚你跑二十圈。”谈觉非说,语气里难得带上了点几乎听不出的……姑且称之为“轻松”的东西。
“那还是算了。”褚知渺从善如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剧本光滑的封面,“二十圈换一张野猪照片,不划算。”
对话在这里自然而然地告一段落。两人都没再说话,各自低下头看手里的剧本。但空气里的氛围彻底变了——不再是那种公事公办的、带着审视的安静,而是一种更松弛的、仿佛一起加完班后共享片刻闲暇的共存。
褚知渺看着剧本上那些熟悉的台词,脑海里却还在回放谈觉非刚才那个极淡的笑容。像冰层裂开一道细缝,底下有光透出来,虽然很快又封上了,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窗外的车流声似乎更清晰了些。他抬眼看向窗外,园区里大部分窗户都暗了,只有零星几扇还亮着灯,大概是和他俩一样加班的人。远处城市的霓虹在天际线上涂抹开一片模糊的光晕,深深浅浅的红与紫。
“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