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平稳下行,金属轿厢内壁映出模糊的人影,只有轻微的机械运转声和失重感提醒着位置的移动。褚知渺站在靠后的位置,目光平静地看着楼层数字依次跳减。脑海里还萦绕着下午围读会最后阶段那些激烈的讨论,以及谈觉非离去时那句轻飘飘的“笔记记得很细”。
那句话像一片羽毛,落在心湖上,几乎没激起什么涟漪,但确实在那里,带着某种……观察后的认可?还是仅仅出于礼貌的随口一提?褚知渺没有深究。他只是将文件夹在臂弯里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等待着电梯门开。
“叮”的一声,一楼到了。
门滑开,外面大厅的光线和人声涌了进来。正值下班时分,大厅里人来人往,步履匆匆,交谈声、电话声、鞋跟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充满了都会傍晚特有的忙碌与疏散感。褚知渺随着人流走出电梯,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大厅出口方向。
然后,他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透过大厦高大的玻璃旋转门,可以看到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雨。不是瓢泼大雨,而是初夏常见的、细密连绵的雨丝,将天空染成灰蒙蒙的一片,也将街道、车辆、行人都笼罩在一层湿润的雾气里。雨势不算大,但足够让没带伞的人寸步难行。
不少没带伞的人聚在门廊下或大厅里,有的打电话叫车,有的望着雨幕发愁,还有的干脆冲进了旁边的便利店买伞。空气里弥漫着雨水的气息和人群轻微的躁动。
褚知渺也没有带伞。他早上出门时天色尚好,周姐送他过来后便离开了,围读会又比预想的结束得稍晚了些。他走到玻璃门边,看着外面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街道和车灯拖曳出的流光。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蜿蜒流下。
他并不着急。这个时间点叫车恐怕要等很久,地铁站离得不远,但走过去肯定会湿透。或许可以等雨小一点,或者去旁边的咖啡厅坐坐。他这样想着,神态自若,甚至有些欣赏起雨中城市的另一种面貌来。
就在他考虑是去旁边咖啡厅还是再等等的时候,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另一部电梯的方向走出来,也停在了门廊附近。
是谈觉非。
他依旧是那身简单的装束,休闲西装外套随意地敞着,手里拿着那个深棕色活页夹,另一只手插在裤袋里。他也正望着外面的雨,眉头微微蹙起,似乎也没料到会下雨。他的侧脸在门廊略显昏暗的光线下,线条清晰而沉静,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那微微蹙起的眉头泄露了一丝被打乱计划的轻微不悦。
他似乎也没带伞。
褚知渺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两秒,然后自然地移开,重新投向雨幕。他没有立刻上前搭话的打算。在公开场合保持距离是他们的默契,更何况是这种私人化的、带有不确定性的偶然情境。主动凑过去,无论是借伞还是提议同行,都显得刻意,也可能给对方带来不必要的社交压力。
他决定再等五分钟。如果雨势不减,他就去旁边的咖啡厅。
门廊下聚集的人越来越多,低语和抱怨声也渐渐响起。谈觉非似乎也有些不耐烦等待,他拿出手机,似乎想查看什么,但看了一眼屏幕后又放了回去,目光重新投向雨幕,下颌线微微收紧。
就在这时,一个戴着工牌、看起来像是大厦物业工作人员的年轻男人小跑着过来,手里拿着几把长柄的黑伞,脸上带着职业化的歉意笑容:“抱歉各位,临时下雨,我们备用的便民雨伞数量有限,先到先得,用完记得还回任意前台就好。”
人群立刻有了小小的骚动,几个离得近的人迅速上前领取。伞的数量显然远远少于滞留的人数。
褚知渺离工作人员不算近,但他个子高,视线越过人群,能看到伞迅速减少。他并不打算去挤。谈觉非站在离工作人员更近一些的位置,但他似乎也没有上前争抢的意思,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寥寥几把伞被人领走,眉头蹙得更紧了些,随即嘴角几不可察地撇了一下,像是觉得这场景有点滑稽,又有点无奈。
很快,最后一把伞也被一位女士领走了。工作人员连连道歉,表示已经联系增补。没领到伞的人群发出一阵失望的叹息。
谈觉非转过身,似乎打算干脆淋雨去停车场或者路边打车。他的脚步刚迈出一步,却又停了下来,因为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了站在另一侧门边的褚知渺。
两人的视线隔着几步的距离和稀稀落落的人群,在空中相遇。
谈觉非的眼神里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只是很平淡地看了一眼,确认了对方同样被困在此地的事实。然后,他的目光在褚知渺臂弯的文件夹和空着的手上停顿了半秒——显然,他也没伞。
褚知渺迎着他的目光,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平静的神色,甚至几不可察地、带着点无奈地,微微耸了下肩。这是一个很小的、近乎朋友间遇到共同窘境时会有的、表示“你也一样啊”的肢体语言。很自然,不带任何刻意的讨好或熟稔。
谈觉非看着他这个细微的动作,脸上那丝因为没伞而产生的不悦似乎淡去了一点。他几不可察地挑了下眉,像是接收到了这个无声的“同病相怜”的信号。他没有做出类似的回应,但原本准备冒雨离开的脚步,似乎也缓了下来,重新站定,目光也重新投向了外面的雨,只是这次,他的姿态比刚才松弛了那么一丝。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没有停歇的意思。门廊下的空气有些闷。
褚知渺忽然开口,声音不高,确保只有附近几个人能听到,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随口对身旁不特定的某人说道:“这雨……看起来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听说盛天地下通道可以直接连通隔壁商场的咖啡厅和地铁站,不知道今天开不开。”
他说这话时,并没有看向谈觉非,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可能的选择。
谈觉非的耳朵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侧过头,目光再次落到褚知渺身上,这次带上了点审视和评估。他没有立刻接话,似乎在判断这个信息的可靠性和可行性。
褚知渺感受到了他的目光,也转过头,对上他的视线,神色坦然,甚至带了点征询的意味:“我记得集训时,基地发的安全须知手册里好像提过一句,大型商业综合体之间的应急通道……盛天和隔壁的万隆,应该属于这类吧?” 他把信息来源推给了“安全手册”,显得更客观,也避免显得自己过于熟悉这里。
谈觉非沉默了两秒,似乎在回忆。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时在会议室里更随意一些,但也谈不上热络:“手册里提过。不过,”他顿了顿,目光扫了一眼大厅指示牌的方向,“通常非紧急情况,或者非营业高峰,部分通道可能关闭或限行。”
“去看看?” 褚知渺提议,语气依旧很随意,仿佛只是提供一个解决问题的思路,“反正等着也是等着。如果关了,再回来等雨小或者叫车也不迟。”
他没有说“我们一起”,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期待同行的意思,只是提出了一个客观的行动选项。把选择权完全交给了对方。
谈觉非又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平静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看向外面似乎毫无减弱迹象的雨幕。他似乎在权衡:是冒雨冲出去(显然不太明智),是继续在这里干等(浪费时间且不确定),还是去试试那个可能的通道。
几秒钟后,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吐出一个字:“走。”
没有多余的话,干脆利落。他率先迈开步子,朝着大厅一侧标有“安全通道”和“商场连通”指示牌的方向走去。步伐不快,似乎默认褚知渺会跟上。
褚知渺嘴角那丝惯常的弧度,在无人注意的角度,微微加深了那么一丁点。他迈步,不远不近地跟了上去,保持着大约两步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