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褚知渺重复了一遍,这个时间比预想的快,看来剧组进度抓得很紧。“你肩膀,到时能行?”
“没问题。”谈觉非的语气肯定,“恢复性训练跟上,围读会不影响。”
“那就好。”褚知渺顿了顿,脚步未停,目光看着前方被阳光照得发白的路面,“这四周……挺值的。”
这话说得很概括,但分量不轻。值在哪里?是体能和技能的增长?是对角色的深入理解?是表演上的突破?还是……遇到了一个能将自己逼出最好状态,也能接住自己所有情感投射的对手?
谈觉非侧头看了他一眼,阳光在他深邃的眼眸里映出一点光。“嗯。”他应了一声,同样简洁,却仿佛包含了同样的认可。
走到宿舍楼的岔路口。谈觉非的宿舍在另一栋。
“我到了。”谈觉非停下脚步。
褚知渺也停下。“嗯。”他应道,却没有立刻说再见。他站在阳光里,微微眯着眼看着谈觉非。训练服有些旧了,洗得发白,穿在他身上却依然挺拔。左肩的轮廓比右边略显僵硬。脸上还带着表演后的淡淡倦色,但眼神清亮。
他忽然想起试镜那天,谈觉非扣住他手腕说“你刚才的表演太温柔了”;想起雨后的工作室,两人坐在地板上喝茶;想起战术馆里他覆在他手背上纠正按压位置;想起障碍场上他毫不犹豫的支撑和最后奋力的拉拽;想起无数个夜晚关于剧本的低声讨论;想起刚才在台上,他塞给他“东西”时指尖那几乎无法捕捉的触碰,以及转身后那决绝孤高的背影……
许多画面闪过,最终沉淀为眼前这个真实、立体、带着伤倦却依旧稳如磐石的人。
“谈觉非。”褚知渺叫了他的名字,声音在午后温热安静的风里,显得格外清晰。
谈觉非看着他,等待下文。
褚知渺却似乎并不急着说什么。他往前微微迈了一小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从半步后变成了几乎并肩。这个距离,比平时交谈略近,能更清晰地看到对方睫毛的颤动和瞳孔里自己的倒影,但又保持在社交礼仪的合理边界之内,不会令人不适。
他抬起眼,目光直直地看向谈觉非的眼睛,那眼神里有尚未完全褪去的、属于林深的清澈与执拗,也有属于褚知渺的、经过历练后的沉静与一丝……难以捉摸的探究。他的唇角勾起一个极浅、极淡的弧度,不像笑,更像一种无声的确认。
“接下来的戏,”他开口,语速不疾不徐,“还得继续……麻烦你了。”
这话说得平常,甚至有点客气。但在此刻,在此情此景下,从刚刚共同完成一场极致表演的搭档嘴里说出来,配合着那一步的靠近和那个眼神,含义就变得复杂起来。
“麻烦”是什么意思?是指表演上的高要求、严标准?是指需要继续投入巨大的情感和精力?还是指……与他这样一个人深度绑定、共同创作所带来的、那种无法言喻的吸引与消耗并存的复杂感受?
谈觉非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他静静地回视着褚知渺,没有后退,也没有露出任何被冒犯或不适的神情。他的目光像沉静的海,将褚知渺那带着钩子般探究与确认的眼神悉数收纳,不起波澜,却深不见底。
几秒钟的沉默,仿佛被阳光拉长。远处传来其他学员的说笑声,近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响。
然后,谈觉非也几不可察地、极其轻微地,向前倾了倾身。这个动作幅度小到几乎可以忽略,却让两人之间那本就微妙的距离感,产生了一丝更微妙的变化。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平铺直叙的笃定:
“应该的。”
没有说“不麻烦”,也没有说“彼此彼此”,而是“应该的”。仿佛这一切——高强度的磨合,严苛的要求,情感的碰撞,乃至此刻这种近在咫尺的、带着试探与回应的无声对峙——都是这场合作中理所当然、本该如此的部分。
褚知渺看着他,那个极淡的弧度在唇角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化开,变成一个更清晰些的、真正意义上的浅笑。很轻,很短,像阳光在水面上一闪而过的粼光。
“那,”他退回了原本那半步的距离,姿态重新变得松弛而自然,“回见。路上小心。”
“回见。”谈觉非点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转身,朝自己宿舍楼的方向走去。背影依旧挺直,步伐稳定。
褚知渺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角,这才转身走向自己的宿舍楼。阳光晒得他后颈微微发热。他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自己的下唇,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刚才那个极淡笑容的弧度。
回到宿舍,张奕和陈默正在收拾行李,气氛有些感伤又有些兴奋。看见褚知渺回来,张奕立刻凑过来:“褚哥!牛啊!刚才那场戏,我在下面都快看哭了!你和谈老师真是……绝了!”
陈默也点头:“确实厉害。情感浓度和控制力都顶尖。”
褚知渺笑了笑,没多说什么,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那瓶深蓝色的喷雾剂,那个小铁盒的药膏,写满笔记的剧本和笔记本,磨损的训练服……一件件收好。每一件都带着这四周的记忆。
收拾停当,他坐在床边,拿出手机,看到周姐已经发了好几条信息,询问测试情况。他简短回复:“表演测试刚结束,一切顺利。明天回。”
周姐几乎秒回:“太好了!陈导那边有反馈吗?星海的人什么反应?”
“陈导说‘好’。星海代表脸色严肃。”褚知渺如实相告。
“漂亮!”周姐发来一个兴奋的表情,“这下稳了!你好好休息,明天我来接你,详细说!”
结束对话,褚知渺看着手机屏幕,想了想,点开了微信通讯录,找到那个纯黑背景、白色“谈”字的头像。手指在对话框上悬停片刻,最终还是退了出来。
有些话,无需急于通过屏幕传递。有些刚刚萌芽的、介于专业共鸣与私人吸引之间的微妙东西,更需要时间和空间去自然生长,或者悄然沉淀。
他放下手机,躺倒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熟悉的光影。集训结束了。一场大考结束了。但真正的挑战,一周后的围读会,不久后的正式开机,以及与谈觉非之间那越来越难以简单定义的关系……都才刚刚开始。
他闭上眼睛,阳光透过眼皮,是一片温暖的橘红。脑海里又闪过谈觉非最后那句“应该的”,和他转身离开时稳如磐石的背影。
褚知渺的嘴角,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里,再次轻轻弯了起来。
这四周,确实挺值的。而未来,似乎更值得期待了。至于那份“期待”里究竟包含了多少对角色的野心,多少对表演的热爱,又有多少是对那个特定对手的、连自己都尚未完全厘清的关注与探究……
他不急。时间还长,戏,也要一幕一幕地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