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食堂里的议论,在宿舍里也会延续。褚知渺面色平静:“试镜的时候见过,集训是第二次。”
“哦……”张奕拖长了音,似乎有点失望没挖到更多料,但又觉得合理,“也是,谈老师那气场,不像会随便跟人称兄道弟的。不过他对你好像挺不一样的,还特意给你喷雾剂?” 他的目光瞟向了床头柜上那个深蓝色的小瓶子。
褚知渺心里微微一凛,没想到这个细节也被注意到了。他语气依旧平常:“训练强度大,他正好有,就给了。互助而已。”
“互助啊……”张奕笑了笑,没再追问,转而说起其他,“哎,你们看到陆子谦经纪人没?阵仗不小。听说晚上还要跟陈导他们开会呢。星海这是铁了心要捧他啊。”
陈默这时插了一句,声音不高:“戏好不好,最终还是看演出来什么样。外力能推一时,推不了一世。” 这话说得客观,也暗含立场。
“那倒是。”张奕附和,随即又感叹,“不过话说回来,跟谈老师这样的对手演戏,压力也大吧?他要求出了名的高。褚哥,你感觉怎么样?”
感觉怎么样?褚知渺想起下午表演工作坊时,谈觉非那双沉静专注、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想起他对自己理解林深的那个词“用黑暗理解黑暗”时的侧目;想起他最后那句直接的肯定。压力当然有,但那压力更像一块砥石,磨砺的同时也指明了方向。
“有压力,也有收获。”他给出了一个中肯的回答。
宿舍里的对话断断续续,围绕着训练、教官、还有各自身边听来的小道消息。褚知渺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回应一两句。他的心思并没有完全在这里。身体在喷雾剂的作用下慢慢松弛,白天的片段仍在脑海里沉浮,但比之前更有序了些。他拿出自己的笔记本,就着明亮的顶光,开始记录今天的一些关键词和感受。
“极限疲惫后的身体感知——林深在逃亡中的状态参考。”
“持枪的‘重量感’与‘延伸感’——不仅是道具,是身体记忆。”
“掩护移动中的‘节奏同步’与‘目光信任’——无言对话的雏形。”
“文老师:‘相互看见’与‘信任的身体记忆’。”
“背靠背练习——交付与承接的重量与温度。”
“角色理解的交汇点:‘黑暗理解黑暗’与‘确认光的存在’。”
“喷雾剂——具体的关切,边界的暗示。”
写到最后一条时,他笔尖顿了顿,然后轻轻划掉了“边界的暗示”几个字,改成了“专业的互助”。他需要更清醒的界定。
合上笔记本,时间似乎过去了挺久。张奕已经爬上了床,嚷嚷着要早点睡,陈默也洗漱完毕,正在看书。宿舍里安静下来。
褚知渺也去简单洗漱。冰冷的水拍在脸上,精神为之一振。看着镜子里那张掩不住疲惫却眼神清亮的脸,他对自己无声地说:第一天,熬过来了。
回到床边,他关掉了刺眼的顶灯,只留下床头那盏小灯。暖黄的光重新拥抱了他。他拿起那瓶喷雾剂,又仔细看了看,然后把它放进床头柜的抽屉里,和母亲的照片、笔记本放在一起。这是一个值得存放起来的东西,无论是作为药物,还是作为某种纪念。
他躺下来,拉过薄被。身体陷入床垫,每一个关节和肌肉都在发出舒适的叹息。窗外的夜色更浓了,星子似乎又多了一些。远处不知哪里传来隐约的、规律的口令声,可能是夜训的保安队伍。
闭上眼睛,训练场上的汗水和阳光,战术馆里的冰冷与专注,排练厅里的沉静与交付,食堂里的嘈杂与深谈……所有这一切,都像潮水般缓缓退去,留下被冲刷得光滑而坚实的沙滩。
他知道明天依然会充满挑战,雷教练的哨音,赵锋冰冷的目光,新的训练项目,还有那些无处不在的审视与比较。但他不再有初来时的忐忑。他已经踏入了这个场域,感受到了它的重量,也找到了自己的节奏和支点。
至于和谈觉非之间那尚未命名的、在专业合作与私人感知之间游走的关系,他决定不再费力去厘清。就像文老师说的,允许那些感受存在,不需要急于改变或定义。时间会给出答案,而他要做的,是专注于当下每一步扎实的行走。
在沉入睡眠的前一刻,他模糊地想,不知道谈觉非的肩伤,处理得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