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一声轻微的干咳在旁边响起。
两人同时转头。一个之前训练时打过照面、演过几部小成本网剧的年轻演员,叫李铭的,有些局促地站在桌旁,手里也端着餐盘。
“那个……谈老师,褚哥,这边没人坐吧?”李铭指了指谈觉非旁边的空位,态度客气得甚至有些小心翼翼。
谈觉非看了他一眼,没什么表情地点了下头:“随意。”
李铭如释重负地坐下,把餐盘放好。他显然有些紧张,目光在谈觉非和褚知渺之间游移了一下,然后像是鼓足勇气般开口:“谈老师,褚哥,下午……下午你们配合得真好。赵教官那话虽然硬,但也是大实话。”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我们几个私下都说,看你们练,比看动作片教学还有感觉。”
这突然的恭维让褚知渺有些意外。他看向谈觉非。
谈觉非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继续吃饭,显然没有深入交谈的意思。
李铭有些讪讪,但似乎不甘心就这么冷场,又转向褚知渺,语气更热切了些:“褚哥,你以前是不是练过啊?我看你持枪姿势调整得特别快,文老师那儿也稳。”
“没有专门练过。”褚知渺如实回答,“只是尽量跟上。”
“那太厉害了!”李铭赞叹,眼神里是真切的佩服,也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以后训练,能不能……偶尔指点一下?我老是找不到那个重心。”
褚知渺还没来得及回答,谈觉非已经吃完了最后一口饭,放下筷子,拿起旁边的剧本和水杯,站起身。
“训练的事,听教官的。”谈觉非的声音没什么波澜,但带着一种终结话题的意味。他看向褚知渺,“吃完了?”
褚知渺也正好吃完,点了点头,端起自己的餐盘。
李铭见状,脸上掠过一丝尴尬,忙说:“哦哦,好,谈老师说得对,听教官的……”
谈觉非没再说什么,径直朝餐具回收处走去。褚知渺对李铭礼貌性地点了下头,也跟了上去。
将餐盘放入回收筐,走出食堂。夜晚的风带着凉意,吹散了身上的饭菜气味和滞闷感。基地路灯的光晕在地上画出一个个边界模糊的圆。
“不用在意那些。”谈觉非忽然开口,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有些飘忽。
褚知渺知道他指的是食堂里的议论和李铭的搭话。“嗯。”他应道。
“李铭那种,想靠近,又怕显得太刻意。”谈觉非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评论天气,“这个圈子里很多。不用深交,也不必得罪。保持距离就好。”
这是经验之谈,也是一种隐晦的提醒。褚知渺听懂了。“明白。”他顿了顿,还是问了出来,“陆子谦那边……”
“星海惯用的路子。”谈觉非说得直接,“捧人,造势,捆绑,施压。他们未必真想换掉你,至少陈导和我这里没那么容易。但他们会用尽方法,抬高自己人的声势,打压可能的竞争者,争取更多话语权和后续资源。”他侧头看了褚知渺一眼,夜色中看不清表情,“你的对手从来不是陆子谦一个人,是他背后那套运作体系。但归根结底,戏拍出来,观众看的是屏幕里的那个人。体系能推人上去,但留不留得住,看本事。”
这番话剥开了表面那层竞争,露出了底下更残酷也更真实的规则。褚知渺沉默地走着。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长,缩短,又拉长。
“所以,”褚知渺缓缓地说,“我只要演好林深就行了。”
“对。”谈觉非肯定道,“演到让所有人都觉得,这个角色只能是你的。这是最硬的底气。”
他们已经走到了通往宿舍的岔路口。谈觉非要去医务室的方向在另一边。
“对了,”谈觉非停下脚步,从运动服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巧的、深蓝色的喷雾剂,递过来,“队医开的,缓解肌肉酸痛和劳损的。我用着还行。你晚上洗完澡喷一下,明天能好受点。”
褚知渺愣住了,看着那瓶小小的喷雾剂,在路灯下泛着微光。他没想到谈觉非会注意到这个,还特意给他带了一瓶。
“……谢谢。”他接过来,指尖碰到谈觉非微凉的指尖,一触即分。
“不用。”谈觉非收回手,重新插回口袋,“走了。”
他转身,走向医务室的方向,身影很快融入那片更深的夜色里。
褚知渺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瓶还带着对方体温余温的喷雾剂,塑料瓶身有些硬,棱角硌着掌心。食堂的喧哗,他人的议论,陆子谦经纪人的目光,李铭小心翼翼的搭讪……所有这些嘈杂的、带着算计和评估的声音与画面,在这一刻,仿佛都被手里这瓶小小的、实实在在的药剂驱散了。
它不承载任何复杂的圈内规则,不涉及利益权衡,只是一个简单的、基于共同经历和专业尊重的关切。在这个初来乍到、充满竞争与压力的环境里,这份简单,显得格外珍贵。
夜风更凉了些。褚知渺握紧喷雾剂,转身走向宿舍楼。第一天的集训终于彻底结束,身体疲惫不堪,但心里某个地方,却因为那瓶喷雾剂,和傍晚时分那些关于角色、关于黑暗与光明的对话,而变得异常清晰和坚定。
他知道前路不会平坦,竞争不会消失。但他也知道了自己该做什么,该守住什么。
演好林深。这是他的战场,也是他的答案。
至于其他的,比如那瓶喷雾剂传递过来的、超越专业合作的微妙温度,他暂时不去深想,只是将它妥帖地收好,如同收好一颗在夜色中偶然拾得的、温润的卵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