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
对话到这里停了停。深夜的微信对话有种特别的质感,像是两个人在各自的孤岛上,用灯光打信号。看得见,但隔着距离。
褚知渺看了眼时间,凌晨一点十七分。窗外的城市更安静了,连偶尔的车声都消失了。只有空调外机还在不知疲倦地嗡嗡作响。
他打字:“很晚了,你还不睡?”
“写完这部分就睡。”谈觉非回,“你呢?”
“也快了。”
“那先这样。周一集训见。”
“周一见。”
对话结束。褚知渺放下手机,重新躺回床上。这次他关了台灯,让黑暗重新包围自己。但脑子里那些话还在回旋,像是深夜电台里播放的歌曲,旋律结束了,余音还在空气里飘荡。
谈觉非对角色的理解,对表演的看法,还有那种直接的交流方式——这些都让褚知渺对这个即将开始的合作有了更多的期待,也有了更具体的认知。
这不是那种常见的“我演我的,你演你的,导演喊卡就结束”的合作。谈觉非要的是一种深度磨合,一种从内到外的同步。这种要求很高,压力也大,但如果能做到,结果会是值得的。
褚知渺闭上眼睛。这次他没有强迫自己入睡,而是让思绪自然流动。林深的形象越来越清晰,江岸的形象也是。两个角色像是两棵独立的树,但根在地下悄然相连。
而他作为演员的任务,就是让观众看见那些在地下的、看不见的连接。
这个想法让他心里泛起一种熟悉的兴奋感——那是每次遇到好角色、好剧本时会有的感觉。只不过这次,这种感觉更强烈,因为对手更强,机会更大,挑战也更多。
他在黑暗中慢慢调整呼吸,让自己平静下来。呼吸深长,缓慢,像是潮水退去又涨回。意识逐渐模糊,睡意终于来临。
临睡前最后一个念头是:谈觉非现在在做什么?还在写江岸的小传吗?还是也准备睡了?
然后意识就沉入了无梦的深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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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醒来时,天还没亮。褚知渺迷迷糊糊地摸过手机,屏幕的光刺得他眯起眼:凌晨四点零三分。
只睡了不到三个小时,但醒了就再也睡不着。脑子里像是被什么激活了,各种想法和画面在打转。他索性起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黎明前的城市最安静。天空是深蓝色的,接近黑色,但东边天际线处已经有一线极淡的灰白,像是有人用最细的笔刷轻轻抹了一笔。街道上空无一人,路灯孤零零地亮着,在地面上投下昏黄的光圈。
远处的高楼只有零星几扇窗户还亮着灯,像是夜空里散落的星星。不知道那些亮灯的窗户里,住着什么样的人,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又为什么在这个时间还没睡。
褚知渺站在窗前看了很久。这种万籁俱寂的时刻有种特别的力量,让人觉得自己既是城市的一部分,又像是站在世界之外的旁观者。
他想起母亲刚走的那段时间,他也常常在这个时间醒来,然后就这样站在窗前,看着天色一点点亮起来。那时候心里是空的,像是被挖走了一大块,风吹过会有呼啸的回声。但现在,那种空的感觉还在,但里面开始长出新的东西——对角色的思考,对表演的追求,还有对这个行业的重新认识。
他转身走回客厅,没开大灯,只开了沙发旁那盏落地灯。暖黄的光照亮一小片区域,其他地方依然隐在暗影里。他重新拿起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
这次不写林深的小传了,而是写一些更私人的东西——关于表演,关于这个行业,关于他作为演员的思考。
笔尖在纸上移动,字迹比平时潦草,像是思绪流淌的直接记录:
“表演到底是什么?是模仿?是成为?还是介于两者之间的某种状态?
“模仿太浅,只是表面的复制。成为太深,容易迷失。也许最好的状态是‘携带’——携带角色的灵魂,但保持自己的清醒。
“谈觉非说‘只有在演戏的时候才感觉自己是完整的’。这话很重。完整的对立面是分裂。作为演员,我们是否都在某种程度上是分裂的?在角色和自我之间,在公众和私人之间,在各种身份之间?
“演戏可能是一种治愈分裂的方式。通过完全成为另一个人,暂时逃离自己的分裂。但这也可能是另一种分裂——演得越深,离自己越远。
“平衡点在哪里?
“林深这个角色吸引我,也许正是因为在他身上,我看到了某种完整性——即使在最困难的时刻,他也没有分裂。他的善良、坚持、脆弱、勇敢,都是一个整体的不同面。这种完整,是我渴望的。
“演林深,也许不只是演一个角色,也是在学习如何更完整地存在。
“至于和谈觉非的合作——他像一面镜子,能照出我的不足,也能照出我的可能。这种关系难得,需要珍惜,也需要勇气。勇气去接受镜中的自己,无论那个自己是好是坏。
“星海的压力还在,资本的游戏还在。但谈觉非说得对,资本影响不了真正的表演。影响得了资源,影响得了曝光,但影响不了两个演员在镜头前的那一刻真实。
“那一刻真实,就是一切。”
写到这里,他停下笔。字迹在灯光下显得有些狂野,和平时工整的笔记很不一样。但这些字是从心里直接流出来的,没有经过太多修饰。
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沙发上。落地灯的光温暖地笼罩着他,像是给他划出了一个安全区。在这个区域里,他可以诚实面对自己的思考和感受,不用担心被评判,也不用担心暴露脆弱。
窗外的天色又亮了一些。深蓝变成了灰蓝,那线灰白也变得更宽了。城市开始苏醒,第一班公交车驶过街道,发出沉闷的引擎声。远处传来清洁工扫地的声音,刷——刷——刷——,规律得像钟摆。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周日的早晨,离周一集训还有一天。这一天他可以休息,可以准备,可以继续思考角色,也可以什么都不做,只是等待。
但等待不是被动的。等待是积蓄力量,是让土壤吸收水分,是让种子在黑暗里悄悄发芽。
褚知渺站起身,走到厨房烧水。水壶发出嗡嗡的加热声,在安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他站在厨房窗前,看着外面的天空一点点变亮。云层被染上淡淡的橘粉色,像是害羞的脸颊。
水开了。他泡了杯茶,端着回到客厅。茶香在空气里散开,温暖而清新。他小口喝着,感受热流从喉咙滑到胃里,然后慢慢扩散到全身。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天气预报:今天晴,最高温度二十八度,适合出行。
适合出行,也适合准备。为即将到来的集训,为即将开始的拍摄,为即将展开的故事。
也为了即将深入的合作。
他把手机放下,继续喝茶。茶很烫,需要慢慢喝。就像很多事情,需要慢慢来,急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