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入小区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老小区里路灯稀疏,光线昏暗,好在褚知渺对这里的每个拐角都熟悉。停好车,他拎起背包和那本书,朝自己那栋楼走去。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他跺了跺脚,灯没亮。于是摸黑上楼,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走到四楼,掏出钥匙开门,锁孔转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推门进去,他没立刻开灯,而是站在玄关处,让眼睛适应黑暗。窗外透进对面楼的光,勉强勾勒出房间的轮廓。书架的影子,沙发的影子,墙上电影海报模糊的一片。
他放下东西,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对面楼家家户户都亮着灯,温暖的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能看到人影晃动,电视机闪烁。这是城市的夜晚最寻常的景象,但此刻看着,心里却有种说不清的感触。
今天下午在谈觉非工作室的一切,和眼前的寻常生活像两个世界。那种专注的、深入的、甚至有些抽离现实的创作状态,和回家后面对的这个简单的一居室,形成了某种微妙的对比。
褚知渺在窗边站了会儿,然后转身开灯。暖黄的光瞬间填满房间,驱散了黑暗,也驱散了那些飘忽的思绪。他走到厨房,烧水,准备煮碗面当晚饭。
等待水开的间隙,他拿起那本书,翻到127页。谈觉非写的那行字还在那里:“呼吸同步,情绪共鸣,角色共生。——谈”
字迹工整,力道均匀,能看出写字的人心绪平稳,下笔时没有犹豫。褚知渺的手指轻轻拂过那行字,纸张的触感有些粗糙,墨迹已经干了,但似乎还带着写它的人的温度。
他想起谈觉非说“我们已经是了”时的神情,想起两人坐在地板上喝茶时的安静,想起那段关于呼吸同步的讨论和即兴的码头对峙演练。
这些都是真实的,但又有种不真实感——因为进展太快,因为深入得太直接,因为那个人是谈觉非。
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冒泡。褚知渺放下书,拆开一包挂面,下到锅里。面条在沸水里慢慢变软,散开,热气蒸腾起来,模糊了厨房的玻璃门。
他盯着锅里翻滚的面条,脑子里却还在转着今天的事。谈觉非为什么对他这么开放?为什么愿意分享那些私人的想法和经历?是因为真的觉得他是合适的对手戏演员,还是有别的什么?
面条煮好了,他捞出来,拌了点酱,端到小餐桌上。餐桌靠着窗,能看到外面小区的夜景。他坐下,慢慢吃着,没什么胃口,但需要食物来补充体力。
吃到一半,手机响了。是周姐。
“知渺,吃饭了吗?”周姐问。
“正在吃。”
“有个事得跟你说。”周姐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严肃,“《暗涌》的另一个投资方,星海娱乐,刚才联系我了。他们想推自己旗下的一个新人,叫陆子谦,来演林深。”
褚知渺手里的筷子停了停:“不是说角色已经定了吗?”
“是定了,陈导亲自定的。但星海那边施压,说陆子谦形象更符合,粉丝基础也更好。”周姐叹了口气,“这种事你也知道,娱乐圈不只看演技,也看资源和背景。”
“那现在是什么情况?”
“陈导态度很坚定,坚持要用你。谈觉非那边也表态了,说如果换人,他可能会重新考虑是否参演。”周姐说,“但星海毕竟是主要投资方之一,这事还没完。”
褚知渺放下筷子,看着窗外的夜色。对面楼里,一家人正围坐在餐桌旁吃饭,看起来很温馨。而他的世界里,刚刚到手的角色就可能因为资本博弈而失去。
“我能做什么?”他问。
“好好准备。”周姐说,“陈导和谈觉非的支持很重要,但你自己也要争气。下周集训是个机会,所有人都看着。如果你表现突出,星海那边也不好强行换人。”
“知道了。”
“还有,”周姐顿了顿,“你和谈觉非最近接触不少,他对你印象怎么样?”
褚知渺想起今天下午的一切:“应该还不错。”
“那就好。保持这种关系,但不要刻意。谈觉非最讨厌别人有目的地接近他。”周姐叮嘱,“你只要专注于戏,专注于角色,他会看到的。”
“嗯。”
挂了电话,面已经有些凉了。褚知渺几口吃完,收拾碗筷。洗碗时,水流哗哗地冲过手指,冰凉的水温让他清醒了些。
资本博弈,资源争夺,这些他都知道,也经历过。但这次不一样,因为这次他真正触碰到了一个好角色,一个可能改变他职业生涯的角色。也因为这次,有谈觉非这样的人站在他这边。
洗好碗,他擦干手,走回客厅。沙发上摊着《暗涌》的剧本,他今天下午从工作室带回来的完整版。他拿起剧本,坐到沙发上,翻开。
这次没从第一页看,而是翻到了林深的背景故事部分。剧本里写得简略,只说他是医学院大三学生,父母离异,跟母亲生活,母亲在他高中时病逝。这些信息褚知渺早就知道,但今天和周姐通话后,再看这些文字,有了不同的感受。
林深为什么坚持救江岸?剧本里给出的解释是善良和责任感。但褚知渺觉得,可能还有更深层的原因——林深自己经历过失去,所以对生命格外珍视。他看到江岸重伤,就像看到了某种自己曾经无力挽救的东西,这次他不想再袖手旁观。
这个解读让林深这个角色更立体,也和他自己的经历有了某种共鸣。虽然他的母亲是病逝,不是他杀,但那种无力感是相似的——眼睁睁看着重要的人离开,自己却无能为力。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谈觉非。
“星海的事,听说了吗?”
褚知渺看着这条消息,有些意外。谈觉非这么快就知道了?还是他一直关注着?
回:“刚听经纪人说。”
“不用担心。陈导和我都不会让步。”
很简短的一句话,但很有力量。褚知渺能想象谈觉非说这话时的神情——平静,但不容置疑。
他打字:“谢谢。我会好好准备,不让你们失望。”
发送后,他等了一会儿,以为谈觉非会回个“嗯”或者“好”之类的。但谈觉非没再回,对话停在那里。
褚知渺放下手机,继续看剧本。但这次注意力有些集中不起来,脑子里反复想着星海的事,谈觉非的支持,还有接下来要面对的集训和可能的挑战。
他看着剧本上林深的台词,那些简单的、带着学生气的语言,忽然觉得这个角色离他很近,又很远。近是因为他理解林深的内心,远是因为他不知道还能不能真的演他。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一紧。不行,不能这么想。角色已经定了,陈导定了,谈觉非也支持,他要做的就是准备好,演好。
他深呼吸,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从背包里拿出笔记本和笔,开始做角色分析。这是他的习惯,每接一个新角色,都会详细写下自己对角色的理解,包括背景、性格、心理变化、与其他角色的关系等等。
笔记本已经用了大半,前面记录着他演过的那些小角色的分析,每一页都写得很认真,即使那些角色只有几句台词。他翻到新的一页,在最上方写下:“林深——《暗涌》”。
笔尖在纸上停顿了几秒,然后开始移动:
“林深,22岁,医学院大三学生。父亲早年离家,与母亲相依为命。母亲在他高三时确诊癌症,两年后病逝。这段经历让他对生命有特殊的敬畏,也让他比同龄人更早熟、更坚韧。”
“表面温和,内里有股不认输的劲。不是那种张扬的强势,是静水流深式的坚持。这种特质在平常生活中不明显,但在极端情境下会显露出来。”
“对江岸的感情复杂:最初是本能地救人,然后是困惑和警惕,接着是逐渐建立的信任,最后是某种超越信任的联结。这种联结里有关切,有理解,也可能有更深的东西——林深自己都未必清楚的东西。”
写到这里,他停了停。更深的东西是什么?剧本里没写,但他觉得应该有。两个人在生死边缘相互依存,产生的感情不可能只是简单的友谊或责任感。
但具体是什么,他还没想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