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知渺转头看他。
“林深有韧劲,有坚持,有那种哪怕知道前路艰难也要走下去的决心。”谈觉非说,“这些,你都有。”
这话不是夸奖,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他看到了,理解了,也认同了。
褚知渺低头喝茶。普洱的滋味醇厚,在舌尖慢慢化开,回甘悠长。
“那你演江岸呢?”他问,“也是在演一部分真实的自己吗?”
谈觉非端着茶杯,看着杯子里深红色的液体,看了很久。
“江岸有很多伤,”他说,“有些在身上,有些在心里。他习惯了隐藏,习惯了独自承受。这些...我懂。”
他没说“我有”,而是说“我懂”。一个字的不同,意思却差了很多。不是亲身经历,但能深刻理解。
“所以你能演好。”褚知渺说。
“希望如此。”谈觉非喝了口茶,“演戏这事,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每次开拍前,我都会紧张,都会怀疑自己能不能演好。”
这倒是出乎褚知渺的意料。他以为像谈觉非这样的人,应该永远自信,永远游刃有余。
“真的?”他问。
“真的。”谈觉非说,“越是重视的角色,越紧张。因为怕演砸了,怕对不起角色,对不起故事,也对不起观众。”
他说这话时,表情很认真,没有故作谦虚,也没有刻意示弱,就是坦诚。这种坦诚,在这个行业里,其实很珍贵。
“但你还是接了。”褚知渺说。
“因为紧张是好事。”谈觉非说,“紧张说明你在乎。完全不在乎的人,演不出打动人心的东西。”
这话让褚知渺想起自己每次试镜前的心情:手心出汗,心跳加速,一遍遍在脑子里过台词。那种紧张,确实是因为在乎,因为不想错过任何一个机会。
“我明白了。”他说。
两人又陷入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不尴尬,反而有种默契的舒适。就像两个长途跋涉的人,暂时停下来歇脚,不需要说话,只需要一起看看风景。
窗外的阳光又亮了些,从云层缝隙里斜射下来,照进工作室,在地上投出长长的光斑。光斑里有细细的尘埃在飞舞,缓慢,安静。
褚知渺看着那些尘埃,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还在的时候。周末的下午,阳光也是这样照进家里,母亲在厨房做饭,他在客厅看书。那时候觉得时间很慢,慢到可以听见阳光移动的声音。
“想什么?”谈觉非问。
“想起以前的事。”褚知渺说,“阳光好的时候,总会想起一些好的回忆。”
谈觉非没追问是什么回忆,只是点了点头,像是理解。
“你常一个人在这里?”褚知渺问。
“嗯。看剧本,看书,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坐着。”谈觉非说,“这里安静,没人打扰。”
“不觉得孤独?”
“孤独是常态。”谈觉非说,“演员这个职业,本质上就是孤独的。哪怕在片场被成百上千人围着,真正进入角色的时候,还是只有自己。”
这话说得通透,但也有些苍凉。褚知渺想起自己那些独自对镜练习的夜晚,那些一遍遍重看自己表演录像的凌晨。确实,大部分时候,都是一个人。
“但有时候,”谈觉非继续说,“遇到好的对手戏演员,那种孤独感会减轻一些。”
他看向褚知渺:“因为你知道,有人和你站在同样的高度,看着同样的方向,理解你正在经历的东西。”
这话说得很轻,但落在褚知渺心里,却很有分量。他看着谈觉非,对方也看着他,两人之间隔着一步的距离,但眼神在空气中交汇,有种无声的理解在流动。
“我希望,”褚知渺说,“拍《暗涌》的时候,我们能成为那样的对手。”
“我们已经是了。”谈觉非说。
这话不是客套,而是陈述。从今天下午的对戏开始,从那些眼神的交汇、呼吸的同步、节奏的契合开始,他们就已经是了。
褚知渺笑了,不是那种礼貌的微笑,而是真正被触动的笑。他很少这样笑,眼角弯起,眼睛里漾开真实的暖意。
谈觉非看着他笑,自己也笑了。不是平时那种矜持的、克制的笑,而是放松的,甚至有些孩子气的笑。
“你该多笑笑。”谈觉非说,“林深在剧本里,后期也会笑得多一些。从紧张到放松,从警惕到信任,笑容是最好的表现。”
“我在练。”褚知渺说,“但对着镜子笑,总觉得假。”
“那就别对着镜子。”谈觉非说,“对着人。对着角色该笑的对象笑。”
“比如江岸?”
“比如江岸。”
两人又对视了一眼,这次,褚知渺真的笑了,不是表演,就是自然地笑。谈觉非看着他,眼神里有种欣赏的光。
“这样很好。”他说,“记住这个感觉。”
阳光又移动了一些,照到谈觉非脸上,给他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边。他的睫毛很长,在光线下投出细密的阴影。褚知渺忽然发现,谈觉非其实长得很好看,不是那种精致的、雕琢的好看,而是一种有棱角的、带着力量感的好看。
他移开视线,低头喝茶。茶已经凉了些,但依然醇厚。
“时间不早了。”谈觉非看了眼墙上的钟,快五点了,“你该回去了。”
“嗯。”褚知渺站起身,拍了拍裤子。谈觉非也站起来,两人面对面站着,距离很近,近到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茶香。
“书。”谈觉非提醒。
褚知渺这才想起自己回来是拿书的。他拿起桌上的《演员的自我修养》,抱在怀里。
“谢谢。”他说。
“不用。”谈觉非送他到门口。
推门前,褚知渺回头看了他一眼。谈觉非站在门内,身后是那面巨大的书架,书脊在渐暗的光线里泛着陈旧而温暖的光泽。
“周一集训见。”谈觉非说。
“周一见。”
褚知渺推门出去。雨完全停了,空气里有种雨后特有的清新味道,混合着泥土和植物的气息。院子里那棵大梧桐树,叶子上的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挂满了细碎的钻石。
他走到车旁,拉开车门前,又回头看了一眼。工作室的窗子还亮着灯,谈觉非的身影在窗后隐约可见,似乎还站在门内,没立刻离开。
褚知渺坐进车里,把书放在副驾驶座上。他没立刻发动,而是坐在那里,看着车窗外的院子,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子。
刚才那两小时,或者说,今天这一整个下午,像一场深度沉浸的体验。不只是对戏,不只是聊天,更像是一种相互的、缓慢的靠近。
他从谈觉非那里看到了一个比传闻中更真实、更复杂的人。而他自己,也在这个人面前,展露了平时很少展露的部分。
这种体验很奇妙,也很珍贵。
他发动车子,缓缓驶出院子。后视镜里,那扇窗子的光渐渐变小,最后消失在街角。
天色已经彻底放晴了,西边的天空甚至出现了晚霞的预兆,云层边缘染上了淡淡的橘粉色。街道上的积水映着天光,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
褚知渺开着车,心里很平静,但那种平静不是空的,而是满的,被一些新的认知、新的感受填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