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知渺也站起来,走到他旁边。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流下,外面的梧桐树在风里摇晃,叶子上的水珠不断滚落。
“你为什么选这场戏作为开始?”他问。
谈觉非没立刻回答。他伸手,指尖碰了碰玻璃,像是在感受雨的温度。
“因为这场戏里,江岸第一次放下了戒备。”他说,“虽然只是半昏迷中的一句梦呓,但那是转折点。从此之后,他们的关系就不一样了。”
“你觉得江岸为什么会在那个时候叫林深的名字?”
谈觉非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你觉得呢?”
褚知渺想了想:“因为他潜意识里知道,林深不会害他。即使在最脆弱的时候,他的本能告诉他,这个人安全。”
“对。”谈觉非说,“但还有一点——江岸太久没有被人这样照顾过了。他是个卧底,在黑暗里待了太久,习惯了怀疑,习惯了孤独。突然有个人,不求回报地照顾他,哪怕他知道这可能是陷阱,但在生病的时候,人的心理防线会降低。那一句‘林深’,是他放下了警察的身份,放下了卧底的伪装,只是一个生病的人,在叫照顾他那个人的名字。”
这个解读比褚知渺想的更深。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所以你演江岸,会侧重这一面?”
“会。”谈觉非说,“江岸不是冷血机器。他有伤,有痛,有脆弱。只是他藏得太深,深到连自己都快忘了。林深的出现,像一把钥匙,慢慢打开那些锁住的部分。”
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窗外的雨上,侧脸的线条在灰白的天光里显得格外清晰。有那么一瞬间,褚知渺觉得他说的不只是江岸。
“那林深呢?”褚知渺问,“你觉得林深为什么会坚持照顾江岸?只是因为善良?”
谈觉非转回身,靠在窗台上,双手插在裤兜里。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比平时放松。
“善良是一部分。”他说,“但还有一部分是——林深在江岸身上看到了某种他自己没有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一种强度。”谈觉非说,“林深是个普通学生,生活简单,未来规划明确。但江岸的出现,把他拽进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一个危险但真实的世界。江岸身上的那种强度——对使命的坚持,对危险的直面,甚至那种伤痕累累的破碎感——对林深来说,是有吸引力的。”
褚知渺听着,没说话。谈觉非的解读和他自己理解的有出入,但更丰富,更有层次。
“所以林深对江岸的感情,”谈觉非继续说,“不只是同情,不只是责任感。还有一种,怎么说,被吸引。被一个完全不同于自己生活经验的人吸引。”
这话说得很克制,但褚知渺听懂了里面的潜台词。他想起剧本中后期那些暧昧的互动,那些眼神的交汇,那些欲言又止的时刻。
“剧本里没写那么明白。”他说。
“好剧本不会写得太明白。”谈觉非说,“要给演员留空间,给观众留想象。但演员自己心里要有数,要知道每一场戏底下涌动的是什么。”
他走回长桌,拿起剧本,翻到雨夜戏那页:“再来一遍。这次,把你刚才理解的林深,和我刚才说的那些,都演出来。”
褚知渺点头。
两人重新回到刚才的位置。雨还在下,天色更暗了,工作室里没开主灯,只有角落里一盏落地灯散发着暖黄的光。那光在地上投出圆形的光斑,刚好笼罩住他们即将表演的区域。
谈觉非重新躺下,闭上眼睛。褚知渺跪坐在他旁边,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始了。
这一次,当谈觉非抓住他手腕时,他确实僵硬了一瞬,手指下意识地蜷缩。然后才放松,用那种尽量平稳的声音说:“是我,林深。”
喂药的时候,他的手在细微地抖——那是疲惫和寒冷导致的。托起谈觉非的头时,动作更小心,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品。
谈觉非在“昏迷”中吞咽,喉结滚动。褚知渺看着他,有那么一瞬间,眼神很复杂。那里有困惑,有疲惫,还有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专注。
喂完药,他把谈觉非的头轻轻放回去,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对方汗湿的鬓角。这次他没立刻收手,而是在那里停留了一瞬,确认温度。
然后他坐回地板,背靠沙发。这次他没看江岸,而是仰头看着天花板,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那是一个人在极度疲惫时,连抱怨的力气都没有的叹息。
时间在雨声里流逝。他闭上眼睛,像是要睡过去,但忽然又睁开,转头看向江岸。
就在这时,江岸叫了他的名字:“林深。”
还是那么轻,那么模糊。
褚知渺这次的反应不同。他没顿住,而是慢慢地、很慢地转过头。他看着江岸,看了很久。然后他挪过去,不是蹲下,而是就坐在那里,伸手,掌心贴在江岸的额头上。
这次的动作很明确,掌心贴实,停留了几秒。他感觉到温度在退,手心下的皮肤从滚烫变得温热。
他收回手,没说话,只是继续坐在那里,看着江岸。眼神里的东西更多了:困惑还在,疲惫还在,但多了一种柔软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温柔的东西。
那温柔很淡,像晨雾,存在,但一碰就散。
他坐了很久,久到雨声似乎都变小了。然后他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雨。背影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单薄,但又很坚持。
戏到这里,其实已经结束了。但谈觉非没叫停,褚知渺也没动。
两人一个躺在地板上,一个站在窗前,在雨声里维持着那个画面。空气里有种沉静的东西在流动,那是刚才那场戏留下的情绪余韵,还没散去。
最后是谈觉非先坐起身。他没立刻说话,只是盘腿坐在地板上,看着褚知渺的背影。
“这次,”他说,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很好。”
褚知渺转过身。光线从他背后照过来,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哪里好?”他问。
“节奏。”谈觉非说,“疲惫感,困惑感,还有最后那一瞬间的温柔——都出来了。而且不刻意,很自然。”
褚知渺走回来,在他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那片暖黄的光。
“你演江岸,”褚知渺说,“那种半昏迷中的状态,怎么把握的?”
谈觉非想了想:“想象。想象自己发高烧,浑身疼,脑袋像灌了铅,但又不能完全失去意识,因为潜意识里还在警惕。那种介于清醒和昏迷之间的状态,很难演,但演好了,很真实。”
“你以前发过高烧?”
“拍《暗河》的时候,有一场雨戏,拍了七个小时。拍完就烧到三十九度。”谈觉非说得很平淡,“那种感觉,记住了。”
褚知渺想起昨晚看的那部电影,确实有一场漫长的雨戏。原来那不是演出来的疲惫,是真的。
“所以你是方法派?”他问。
谈觉非摇头:“不完全是。我会用体验,但也会用技巧。完全沉进去太危险,容易出不来。”
这话让褚知渺想起林老板转述的那句“演得太久会变成那个人”。他看着谈觉非,忽然觉得这个人比表面上看起来更复杂,也更清醒。
“还要再来一遍吗?”他问。
谈觉非看了眼时间:“不用了。这场戏到这个程度,可以了。下次排其他场。”
他站起身,走到长桌旁,倒了杯水,递给褚知渺,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褚知渺接过,喝了一口。水是温的。
“下周一开始集训,”谈觉非说,“陈导请了专业的急救教练和体能教练。但表演上的准备,我们得自己来。”
“你什么时候有空?”褚知渺问。
“除了周三下午,其他时间基本都在这里。”谈觉非说,“你可以随时来,提前发个消息就行。”
“不会打扰你?”
“不会。”谈觉非说,“这部戏很重要,我希望开拍前把所有对手戏都磨到最好。”
他说得很直接,没有掩饰自己的野心和要求。褚知渺喜欢这种直接,虽然压力大,但至少知道标准在哪里。
“好。”他说,“我会尽量来。”
谈觉非点点头,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书,递给他:“这个,你可以看看。”
褚知渺接过,是一本关于表演理论的书,作者是某个著名的戏剧导演。书很旧了,页角卷起,里面有很多划线笔记。
“里面有几章讲对手戏的节奏和呼吸,写得不错。”谈觉非说,“借你看,不用急着还。”
“谢谢。”
“不用。”谈觉非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雨小了。”
褚知渺也看过去。确实,雨势已经减弱,从滂沱变成了细雨。天色依然阴沉,但没那么压抑了。
“我该走了。”他说。
谈觉非转过身:“我送你到门口。”
两人走到一楼门口。褚知渺从伞架上拿起自己的伞,穿上外套。谈觉非站在门内,看着他。
“今天辛苦。”谈觉非说。
“你也一样。”褚知渺说。
两人对视了一眼。谈觉非的眼睛在门廊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很深。褚知渺忽然想起刚才那场戏,自己掌心贴在他额头上的触感——当然那是表演,没有真的碰到,但那种感觉,很真实。
“周一见。”谈觉非说。
“周一见。”
褚知渺撑开伞,走进雨里。细雨飘在脸上,凉凉的。他走到院子中间,回头看了一眼。谈觉非还站在门口,身影在门内灯光里,轮廓清晰。
他挥了下手,然后转身,走出院子。
雨中的街道安静,梧桐树叶滴着水。褚知渺撑着伞,慢慢地走。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那场戏,谈觉非半昏迷中的样子,自己坐在那里看他的眼神,还有最后掌心贴上去的那个动作。
演得不错,谈觉非说。
那不是一个轻易给出的评价。褚知渺知道,谈觉非的标准很高,能得到他的肯定,意味着自己确实演到了某个水准。
但更重要的是,通过这场戏,他对林深这个角色,对江岸这个角色,对他们之间的关系,有了更深的理解。
而谈觉非这个人,也从传闻中的形象,变得具体了:一个对表演有极致要求、对工作极度认真、说话直接但切中要害的人。还有,一个会在下雨天提醒合作演员带伞、会借书给人看、会把工作室密码告诉对方的人。
这些细节拼凑起来的谈觉非,比任何传闻都更真实,也更复杂。
褚知渺走到街口,停下等红灯。雨丝在伞面聚集,汇成水滴,一颗颗滚落。他看着那些水滴,忽然想起谈觉非工作室里那面书架,那些写满笔记的剧本和笔记本。
那个人在表演上投入的,远超过表面看起来的。
绿灯亮了。他走过马路,继续往前走。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拿出来看,是周姐发来的消息,问他对戏怎么样。
他想了想,回:“很好。学到了很多。”
确实学到了很多。关于表演,关于角色,也关于那个即将在未来几个月里和他朝夕相处、演对手戏的人。
雨还在下,但没那么冷了。褚知渺收起伞,坐进车里。他没立刻发动,而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雨。
明天是周日,后天集训开始。而今天下午这两小时,像是一个预演,一个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