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德楼像头蛰伏在浓稠墨汁里的巨兽,沉默地耸立在初夏的夜空中。
教室的窗户是它昏黄的眼睛,风扇嗡鸣和笔尖沙沙是它疲惫的呼吸。
这本该又是一个与无数个夜晚无异的、被试卷和疲倦填满的晚自习。
然而,就在时针指向八点一刻时——“啪”的一声,所有的光亮瞬间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掐灭。
带着微热气息的黑暗如同墨汁倾覆,将整栋教学楼彻底吞没。
教室里先是死寂。
所有人,无论是埋头苦算的还是神游天外的,都在那一刻停下了所有动作,视觉短暂失灵。
“怎么回事?”
“停电了!”
压抑不住的欢呼和惊叹如同火星般在黑暗中炸开,紧接着是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响——有人站了起来、有人碰倒了水杯……细碎的骚动潮水般漫上来,迅速填满这片突如其来的寂静。
窗外稀疏的路灯光线勉强挤进来,在教室里投下朦胧而扭曲的影子,勾勒出桌椅模糊的轮廓,世界仿佛变成了一幅曝光不足的旧照片。
黑暗降临的瞬间,沈倦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他的目光穿透朦胧的黑暗,不受控制地落向了身侧那个熟悉的位置。
秦深。
即使在这样模糊的光线下,他也能凭借轮廓和感觉辨认出来。
秦深似乎正微微侧着头和旁边的陈在希探讨一道物理题。
沈倦的视线胶着在秦深的轮廓上——挺直的脊背线条,优越的眉骨和深邃的眼窝,微微滚动的喉结……
他看得如此专注,以至于周遭同学压低声音的兴奋交谈、其他班级的骚动、甚至自己对黑暗的轻微不适都被暂时屏蔽了。
他的世界里似乎只剩下秦深的侧影,和莫名有些失序的心跳。
秦深一边心不在焉地应付着陈在希关于一道电磁感应综合题的讨论,一边用全部的心神感知着侧后方的动静。
黑暗放大了某些感官。
他能听到沈倦那边椅子轻微的挪动声,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自己身上。
那目光并不灼热,却带着依赖,让他心里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
他维持着与陈在希说话的姿势,眼角的余光早已脱离物理题的范畴,锁定沈倦的方向。
黑暗中,少年托着腮望向这边,凌厉的五官模糊且生动。
“倦儿别怕!爹来救你了!”
一声石破天惊的嚎叫骤然碾压所有的声音,狠狠刺入众人的耳膜。
是时嘉明。
下一秒,一道极其刺眼的强光,如同天神降下的审判之剑,毫无预兆地从教室前排某个角落猛地亮起!
“唰——”
时嘉明不知从哪个旮旯搞来了一个矿工专用的超大功率手电筒。
光柱所过之处纤毫毕现,瞬间将整个教室换上了过曝的滤镜,惊呼和骂声瞬间响起。
“时嘉明有病啊!”
“啊!我的眼睛——”
“快关掉!”
沈倦还维持着单手托腮望向秦深方向的姿势,大脑被这突如其来的“光明天降”搞得一片空白,完全懵了。
而也正是在这亮如白昼、连空气中漂浮的尘埃都清晰可见的一瞬间——沈倦因为强光刺激而眯起、泛着生理性泪花的眼睛,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一双浅褐色的眼眸里。
秦深不知何时转过了身,正对着沈倦的方向。
那双向来沉静如冰的眼睛在强光的照射下,清晰地映照出沈倦满是错愕的脸。
眼里没有丝毫意外,没有被打扰的不悦,也没有被强光刺到的不适——只有一种早已了然于心的专注。
秦深在看他。
沈倦头皮发麻,脸颊“轰”地一下爆红,连脖颈和耳根都烫得吓人,仿佛下一秒就能冒烟。
他像是偷藏了最珍贵的糖果却被主人当场抓个正着的孩子,羞耻感瞬间淹没了他。
他猛地移开视线,假装看别处。
时嘉明这个罪魁祸首完全没察觉到这诡异到凝固的气氛。
他像个刚刚屠龙归来的中世纪骑士,举着大功率矿工手电,杵在沈倦桌边邀功般大喊:“怎么样倦儿?够不够亮?是不是瞬间安全感爆棚?”
“有爹在,妖魔鬼怪统统退散!嘉明牌矿工灯,照亮你的美!”
最后一句油腻的广告词让沈倦从石化状态中惊醒,随之而来的是想杀人的冲动。
“啪!”沈倦毫一巴掌狠狠拍在时嘉明举着手电的手上,力道大得让时嘉明“嗷”一嗓子差点把灯扔出去。
“马上给我关掉!”沈倦压着嗓子低吼,眼神凶得要咬人,“你想把整栋楼的老师都引来吗?还是想让我们集体变瞎子?!”
时嘉明被他吼得一哆嗦,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全班同学都对他怒目而视,前排几个女生正痛苦地揉着眼睛。
他手忙脚乱地去按开关,嘴里嘟囔着:“我这不是好心嘛……黑暗是恐惧的源泉,光明是……”
“闭嘴!关灯!”
“哦哦哦……”时嘉明终于找到了开关,“咔哒”一声。
那堪比小型太阳的恐怖光源终于熄灭。
世界重新陷入黑暗。
大家都松了口气,有人低声笑起来,刚才那荒唐的一幕冲淡了停电带来的不安,教室里气氛反而轻松了不少。
“安静!”一个冷静而不失威严的女声忽然在教室门口响起。
班主任吉萱意打着手电特地从办公室赶了过来,手电光柱划破黑暗,将她略显严肃的面容照亮。
她的出现像一块投入微沸水中的冰,瞬间让刚刚升腾起的轻松骚动平息了大半。
“都坐好,别乱动。”吉老师的声音清晰稳定,“刚刚接到通知,学校线路故障正在抢修。”
她用手电光在教室里扫视了一圈,明明光线有限,目光却仿佛能穿透黑暗,看清每一张脸。
“半小时内如果还没来电的话,”她顿了顿,似乎在权衡,然后做出了决定,“我们班就提前放学。”
“哇——”
“吉老师万岁!”
尽管努力压抑,但小小的欢呼还是抑制不住地从各个角落响起。
半小时之约点燃了无数被试卷和疲倦压抑已久的期待,最初的兴奋过去后,教室里陷入一种混合着期待和焦灼的静谧。
只有窗外不知疲倦的夏蝉还在嘶鸣,以及同学们轻微的呼吸声和翻动书页的窸窣。
有人借着窗外远处路灯和月光混合的微光,还在徒劳地辨认着试卷上蚂蚁般的字迹;有人干脆放弃,趴了下来,将脸埋入臂弯,享受这难得的、理直气壮的“休息”。
坐在沈倦斜前方的秦深微微侧头,看向身旁的沈倦。
黑暗中,少年的侧脸轮廓模糊,只有眼眸映着窗外极远处的一点微弱光芒,像沉在海底的的星星。
秦深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胸腔里,有些过速的心跳声。
“咚,咚,咚……”
时间在黑暗中被无限延长,每一秒都像裹着糖衣的慢性毒药,甜蜜且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