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不会骑马,脚程更慢。”
夏若初仔细想过,肃王与王妃坠落山谷,尸身未见,玄甲军必定会锲而不舍地搜寻,只是深山大雪,天气变幻莫测,阻碍了进程。
那么此刻,关朔极有可能率领玄甲军,留在虎啸岭附近的哨营。
她比从前谨慎,玄甲军中未必人人可信,谁知道混进了谁的耳目。
除了萧承翊最为信任的关统领,她谁也不相,此事必须亲力亲为。
夏若初语气坚定,“凡事总要尽力,我今日便启程。”
话音未落,身后猝不及防传来一声闷咳。
两人齐齐回头,萧承翊又吐血了!
比上回还多,鲜血顺着嘴角淌下,浸湿了枕巾。
夏若初惊呼一声扑上前,手忙脚乱地替他擦拭。她的手腕忽然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牢牢握住。
那双紧闭了许久的眼,缓缓睁开了。
四目相对,萧承翊直勾勾望着她,目光炙热,片刻之后,那只手无力地垂下,眼睫又阖上了。
几个意思?
这到底是伤情好转了,还是恶化了?
夏若初木然转过头求助:“孟大夫,他这莫不是,回光返照?”
“呸呸呸!不许胡说!断无可能。”神医的医术受到质疑,不满地睨她。
孟砚松不敢耽搁,即刻坐过去诊脉,手指停留许久,面上的诧异之色一闪而过。
他没有立刻开口,沉吟一会儿,才抬起头来看着夏若初。
“依我看,夏娘子暂时哪儿也别去,留下陪伴夫君为好。”
夏若初只得点头:“也好,夜里我来守着就行,反正我睡相差,蕙娘也不肯与我同睡。”
“这孩子真不懂事。”孟砚松摇摇头:“你身子还没全好,白天爬山练箭,夜里再不睡踏实,身体撑不了几日便会垮。你仍旧睡蕙娘屋里,她搬到我屋里睡藤榻。她小时候便睡在那儿,后来大了才分房,将就几晚也使得。”
夏若初起初担心蕙娘不乐意,好在蕙娘听了,乐颠颠地搬到父亲房中去了。
小姑娘依然拉着她玩,还劝她夜里好好歇着。
夏若初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蕙娘那神情,倒像是,内疚?
小孩儿的心思她不懂,没往深处想。
-
入夜。
夏若初回到可以舒展四肢的床上,沾着枕头便沉沉睡去。
小小身影又溜进萧承翊的房间。
“姐夫,都是爹爹安排的,我也没招。”蕙娘小声道。
萧承翊面色平和,“让她睡吧。”
“东西找到了吗?”
“找到了!”蕙娘用力点头,“我趁爹爹睡着去翻的,你的甲胄就收在爹爹房中。”
她摊开手心,里面躺着两枚半指长的铜管,还有一只香囊。
萧承翊只接过香囊,握在掌心摩挲。
“我认得这个,这是穿将军服的麒麒。”蕙娘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
“爹爹带我去临安城,在西山下的养颐堂买霸王茶,排了好长的队,抽中了这个样式的娃娃。好些小女娘都羡慕我,围着我求看一眼,我都没舍得让她们摸一下。”
小丫头像找到知音,满脸兴奋。
“穿将军服的麒麒可稀罕了,原来还有香囊啊,姐夫,你这是在哪买的呀?”
萧承翊没有立时领会。
夏若初给他换过几次香囊,绣纹上的麒麟好似穿了衣裳,他从未留意有何不同。
总归是她送的,她绣的,味道是她配的,就够了。
香囊始终藏着甲胄内层贴近胸口的位置,现下仔细看,发现那只长得奇丑的麒麟,果然披了件盔甲。
萧承翊忍不住笑了。
王妃都嫁人了,还是小孩心性。
“有何稀奇。”他淡道,“谁若真想要,寻个绣坊依样画葫芦,便能做出一样的来。”
蕙娘立刻纠正:“那不一样,姐夫你看。”
萧承翊顺着她的手指看去,看见麒麟的胸前,竟绣着一个极精巧的“肃”字。
他微微一怔,自己竟然从未留意过,还只当是兽纹。
蕙娘解释道,“你买这香囊时可有附一张字条?霸王茶都附字条,上面写得很清楚,凡是带‘肃’字的图样,均为肃王府特供。旁的店家若敢仿制,便是逾制之罪,是要受刑的。”
“外边的店家仿制麒麒娃娃再多,这带‘肃’字的将军袍,天下没有任何一家绣坊敢动,说是怕砍头!”
萧承翊嘴角抽了抽,捂着额头无声地笑了。
夏若初还说不依赖他?
她最为喜爱的霸王茶,都要特意与他的封号关联,还说不喜欢他?
萧承翊唇角笑意更深。
蕙娘察言观色,小声问:“姐夫,你可得意了吧?”
萧承翊敛起笑意,语气漫不经心:“都是生意上的小手段。那些人是笨吗,花钱就为了抽这么个丑东西。”
“不能这么说。”蕙娘不高兴了。
“但凡买霸王茶抽麒麒,养颐堂均会拿出银钱的一成,作为军饷和赈灾之用。”
“爹爹告诉我,买得多或是买竹筒装的都是有钱人家,如今灾民受难,守关将士也在苦寒中煎熬,拿富人的钱做善事,这很聪明。”
“蕙娘抽中将军服麒麒,整杯茶钱都会捐出去,算是为边关尽一份心意呢。”
萧承翊听了,久久没有做声。
他从未关心过夏若初的生意,更多时候是懒得理会。她偶尔提起,他就随意听听,很快抛在脑后。
银钱他不放在心上,只想着夏若初开心了,肯听话好好待在府里,便已足够。
他从不知道,夏若初会考虑这些事。
连玄甲军都自发排班为她效力,关朔等人大概默认得到了他的首肯,事实上,他从未过问。
半晌,萧承翊回过神,示意蕙娘将两枚小铜管拿过来。
“我教你怎么用。只有这两枚,绝不能出错。”
蕙娘露出紧张的神色。
“你能行的。”萧承翊难得地鼓励人。
“你初姐姐就很勇敢,什么都敢玩。”
“事成之后,本王送你一百个穿将军服的麒麒,带‘肃’字的。”
-
夜半时分,院外一片漆黑。
蕙娘轻手轻脚地推开门,闪身出了院子。
她找了处空地,在心中默念一遍萧承翊教的步骤。
片刻后。
“嗤”一声,极轻的哨音,一道细小的红光笔直地升入高空,在黑暗的天空无声绽开,青白色光焰在天际铺开一片冷光。
其后,第二道红光升空,金红色火花碎成千万点细芒。
蕙娘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映着坠落的光点,闪烁兴奋和得意。
“蕙娘!你在做什么?”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严厉的声音。
蕙娘整个人僵住,她缓缓转过身,看见父亲披着外衣,面色阴沉地望着她。
孟砚松看着归于沉寂的天空,神情震惊。
“这么大的事,你竟敢瞒着我们?”
蕙娘的心猛地揪紧,完了完了,姐夫的秘密要瞒不住了!
爹爹都发现了,莫不是,初姐姐也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