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指微颤,那精巧的机括之间,仿佛还萦绕着隐隐浮动的血气。
萧承翊傲然道:“玄甲军见流星弩如见本王,今后……”
“呕——!”一声干呕,夏若初像被烫到般,将小弩塞回他手里,“我不要这个。”
萧承翊:……
察觉到自己反应过激,夏若初有些瑟缩,头低下去:“妾身……不会用,也射不准,王爷给我这个做什么?”
来不及了。
男人的面色如乌云压顶,阴沉下来。
显然不打算与她多费口舌,他拾起一枚石子卡入滑槽,抬手指向数丈外树梢头悬挂的一枚松果。
“射中它。” 他语调不容置喙,“否则,养颐堂的事就此作罢。”
夏若初愕然。
这简直是蛮不讲理!方才许下的承诺,转眼便能拿来要挟?
是了,昨夜她失手射杀刺客,他明面上未加斥责,骨子里定是记着的。什么送礼,不过是变着法子,在她最疲乏无力的时刻逼她练习,以示惩罚。
可想到养颐堂,她咬着唇,不情不愿地接过流星弩。
那枚在风中微微晃动的松果,好似化作了萧承翊那张线条冷硬、此刻看来尤为可恶的脸。
-
日头偏西。
那颗松果依旧安然挂在枝头,随风轻晃。
萧承翊懒洋洋地靠在树干上,嘴里咬着根草茎,眼里嘴角俱是戏谑的笑,不知看了她多久。
夏若初的臂膀酸软发颤,腹中空空,更是心浮气躁。
“我不练了!”委屈混着挫败涌上,她将流星弩往地上一摜。
下一瞬,她陡然记起这是萧策将军的遗物,慌忙捡起,手忙脚乱地去拂上面的尘土。
脚步声响起,萧承翊站在她背后,沉默如深渊。
完了,又惹翻了这易怒体质。夏若初吓得闭紧双眼。
预想的斥责并未落下。
他自身后,将她虚拢入怀,“过来。”
男人温热的大掌包裹住她冰凉的小手,指节有力,手背上遒劲的青筋起伏,充满野性的掌控感。
低磁醇厚的声音拂过她的耳廓,“不是手腕用力,是用这里——”
他指尖在她腰侧轻轻一点,“和这里。”又碰了碰她的后心。
被触碰的几处肌肤似有细微电流窜过,她心慌意乱,又猜疑他是哄骗她,这小弩照说无需动用腰背之力。
“放松。”他的下颌蹭过她的鬓角,气息温热。
“王妃昨夜睡在我身上,可不会这般紧张。”
他在说些什么?她好似听懂,又好似不懂。
不知所措间,他已带着她的手,稳稳托起弩身。
嗖——几不可闻的破空声,枝头上的松果应声落下。
他的声音低沉而稳定,“你兄长百步穿杨,你身上流着同样的血,也会像他一样出色。”
心中不由一酸,夏若初缓缓回头,便撞上那双冷沉的黑眸。
萧承翊一怔,目光停驻在她的粉面上,寸寸下移,最后落在柔嫩嫣红的樱唇上。
又是这样毫不遮掩的眼神。
水汽氤氲的温泉池、夜深人静的禅房,他都是这样看着她,如火舌碾过肌肤。
半晌,一只带着薄茧的虎口捏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转了回去。
“别抛媚眼。专心。”萧承翊说。
夏若初面颊滚烫。她何时对他抛媚眼了?
这样的情形,神仙也难专心。
她心里一团乱麻,原本尚能把握的力道,此刻溃散得一塌糊涂,接连射出三粒石子,全都偏到天边去了。
心中越急,她便越是烦躁,唯恐被他看穿她的慌乱。
“我就是不行。”她强压着脾气,“我学不来这个,从前云骁哥哥也不会强迫我。”
“你须学会保护自己。”萧承翊好似比以往有耐心,“并非每次危急,都有人恰好赶到。这世上,你最能依靠的终归是你自己。”
夏若初不明白他为何忽然正色,但她感觉到了无端的慌张和害怕。
“我不想听到这样的话。”她喉间哽住。
母亲、哥哥、外祖父,他们都曾对她说过一样的话。
他们叮嘱她,须学会照顾自己,保护自己,因为他们都已深陷漩涡之中,无力再呵护她。
夏云骁更是时常教她明白,沙场之上生死难料,日后若面对生离死别,她必须一个人坚强地活下去。
后来,他们果真一个接一个,丢下了她。
人死如灯灭,但活下来的人心上却裂开了一道伤口,再也无法愈合。
纵使某日,他们之间的夫妻缘分尽了,她也并不愿意萧承翊遭遇不测。
她转过身,面对他。
手中握住那枚流星弩,有些无措地抚摸。
杏眼润湿,乌黑的眼睫像露水沾湿的蝶翼,对他露出一点点可怜的笑容。
“你会平平安安。你不会也丢下我的,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