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佑宁将沏好的茶轻轻推到弟弟面前,又拈了块他素日爱吃的芝麻素糕,放在碟边。
随身的嬷嬷想上前伺候,被她一个眼神制止。
贵为丽妃,她对待这个弟弟小心得近乎恭谨。温淮璋却始终垂着眼,面容冷淡。
“二郎,听长姐的话,你必须忘了她。”
温佑宁语带责备,声线却放得极温和。
“你今日太不知分寸。她已是萧承翊的人,你身为东宫少傅,光天化日之下拉扯不清,若传开了,你的清誉和仕途怎么办?夏家那对母女若是知道,也不会善罢甘休。”
温淮璋倏然抬眸,目光森然。
“长姐犯下诛九族的大罪,将全家性命悬于刀下,也赔上了我的毕生幸福。你不思悔改,一错再错,竟反过来责备我?”
侍立在侧的嬷嬷惊得面如土色,“二郎君慎言!这话若传出去半句,娘娘和小公主的性命便都完了!”
她快步走到窗边,警惕地扫视廊外,随即退至门外,将房门紧紧掩实。
温佑宁死咬着下唇。
她从未想过,这个自幼沉稳克制、万事以家族为先的弟弟,会这样直白凛冽地斥责她。
“你……你休要胡言乱语。”她强撑着维持仪态,“分明是你被夏若初鬼迷心窍,我劝你迷途知返,你怎能……如此口不择言?”
温淮璋猛地站起身,径直走向内室。
他动作近乎粗暴地掀开经柜与箱笼,将里面叠放整齐的物件尽数扯出,抛在地上。
零零落落,散了一地。皆是男子的物品。
温佑宁面上血色褪尽,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半点声响。
她这般情状,已无需任何辩白。
温淮璋痛苦地闭上眼睛。
若非他今日恰逢休沐,又知阿姐每季此时必来莲灯寺静修,心血来潮前来陪同祈福。
他或许一生都不会察觉,人前端庄持重的丽妃娘娘,竟在佛门净地,行此瞒天过海、离经叛道之事。
自踏入这间陈设过于舒适的禅房起,他便觉出异样。
温佑宁掩饰得极好,可他是男人,对男人留下的痕迹有种本能的敏感。
果不其然,地上散落着梵文原典的《金刚经》,旧香囊,白玉柄的折扇,最刺目的,是一件用料考究的玄色缁衣,尺寸绝非女子所能穿着。
一点一滴,蛛丝马迹,俱是铁证。
原来丽妃每次所谓的礼佛诵经,竟然是私会情人!
良久他都发不出声音,不仅因为惊惶,还因为愤怒和绝望。
“当年那场祸事,我原以为长姐已得了教训。还是那个男人,你竟与他藕断丝连,是也不是?”
丽妃表情空洞,怔怔看着地上物件。
“是又如何?”
她没有哭,也没有悔意,整个人透出一种枯寂的决绝。
“离开了他,我活着也不过是一具枯骨,不如死去。”
温淮璋心下一片冰凉。
纵然他知道了真相,也没有能力改变。
如今是这样,从前也是这样。
当年温佑宁入宫,因姿容美丽,起初颇得皇上眷顾,晋升至婉仪之位,然而后宫佳丽如云,她既不钻营,又没有强硬的外戚仪仗,渐渐便沉寂下去。
她对圣宠始终淡淡的,家人只当她性情淡泊,若她愿在宫中安稳度日,倒也罢了。
彼时温淮璋高中状元,仕途光明,温家有此子光耀门楣,已觉足矣。
一夜,温家父母听说女儿在宫中突染时疫,神志恍惚,太医也无法确诊,特请得恩旨出宫休养。逢此情况,宫中也巴不得早早遣人出去,以免疫病蔓延。
温佑宁在嬷嬷陪同下悄然归家,全程以丝帕覆面,由软榻抬入僻静别院。
家人忧心如焚,找来的治疫病的郎中,却被嬷嬷悄然拦下。
说温婉仪需要的不是郎中,而是产婆。
她已怀有身孕,且有小产迹象,胎儿已是保不住。
之所以不敢在宫中落胎,因为这个孩子时间不对,她已有数月未曾侍寝,绝无可能怀上龙种。
温淮璋至今不知,此事如何被当时仍是侯府外室的柳氏得知,让人拿住了把柄。
但他知道,要么整个温家一同赴死,要么与柳氏结盟,共守秘密。
两家人表面同舟共济,实则各怀心思。
柳氏所求,无非是权势的倚仗,而温家需要的,则是足够扭转乾坤的从龙之功。
皇帝年迈,太子之位未稳,只要温家助太子继位,柳氏就再无法用前朝秘事威胁温家。
到那时,他自然也能得偿所愿,与心爱之人相守。
妃子失德,东宫结党,这样惊天的秘密,他怎能告知性情直率、冲动单纯的夏若初?
他唯有隐忍,默许了与夏兰萱那场心照不宣的议亲,只盼计划顺利进行。
可他们回报他的是什么?
他万万没想到,他们会将夏若初罚去栖云观,逼得她无家可归,负气嫁给了萧承翊。
那男人性情阴狠,对她恨之入骨,这无异于自己跳进火坑,她该有多么后悔。
可是,他的初儿不再信任他了,对他冷言相向,说的尽是违心的话。
她只是恨透了他,故意在气他。
姐姐为了不容于世的私情,不惜赌上生命。可曾有一刻想过,他温淮璋也是活生生的人,也有拼死想守护的人。
温淮璋从齿缝中挤出冷笑。
“长姐亲口答应,你会护初儿周全,待大事已定,便为我求旨赐婚,娶初儿为妻。”
“你骗我。”他字字泣血,“我日日活在悔恨与痛苦之中,你却只顾自己痛快。”
他双目通红,形如槁木般向门口走去。
“罢了。我不愿再遮瞒,我去向初儿坦承一切,管他后果如何,便让温家上下与你一同毁灭吧。”
丽妃再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跪倒在地死死抱住温淮璋的腿。
“二郎你不能说!我是有苦衷的,你万万不能说!”
“姐姐答应你,我一定设法将夏若初还给你,她迟早都是你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