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始至终,没有看温淮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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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寺院空庭,此刻鸦雀无声,只余风过檐角的轻啸。
萧承翊回身,与温淮璋之间隔着数步,两人默默相望。
玄甲军按剑而立,温府府兵亦垂手侍立,气氛冷冻如冰。
温淮璋依礼微微一揖,便直起身。
“记得王爷初到东宫与太子一同进学时,我虽还未入仕,但王爷之名已如雷贯耳。
后来常听太子提及,说王爷因为顽劣不服管束,常挨太傅的戒尺。时光荏苒,竟已过去这么些年了。”
萧承翊只极淡地扯了下嘴角。
“温少傅记性真好。我向来不耐烦那些虚礼。”他声调疏懒,“若一个人说的话合我心意,我便听,但若是不入我的耳,任他是谁,我都不给这个面子。”
“连圣上的颜面也不给吗?”温淮璋神色凛然,咄咄逼人。
“敢问王爷,大婚当日不顾圣上指婚、天地见证,独留新妇于堂前,这合乎的是哪一条礼?
《礼记》有言:婚礼者,合二姓之好,上以事宗庙,而下以继后世。王爷若不喜这桩姻缘,当初又何必纳采问名?
既已三书六礼迎入府中,为何将新婚妻子弃于太夫人府,待她如此冷酷?”
萧承翊忽地低笑一声。
“温少傅这是每日宿在我肃王府檐下了?怎知我与王妃平日里是如何相处的?
少傅饱读诗书,应懂得‘君子思不出其位’的道理。王妃是我的王妃,少傅以何名义,过问我的家事?又是以何身份,打探我夫妻如何相处?
我也请教少傅一句,你趁我不在,对我的王妃举止无礼,这便是东宫师保该有的德行吗?”
温淮璋面色逐渐阴沉。
“王爷见谅。若换了旁的女子,我是断然不会管的。”
那语气里并无谦卑和歉意,反倒透出深深的执拗。
“然而,夏四娘子如同我嫡亲妹妹,自幼由我教导长大,与我的情分非比寻常,她的事,我自无法不闻不问。”
“是吗?”萧承翊嘴角掠过冷嘲。
“本王从未听王妃提起过温少傅的名字,实在看不出,少傅口中非比寻常的情分究竟在哪里。”
“本王还有要事,少傅自便。”他抬步便走,又停下,补了一句,“少傅要烧香,便好好烧香,若没什么事,便早些回府吧。”
“王爷慢走。”温淮璋在他身后道,“唯有一言,请王爷善待正妃。若夏四娘子在肃王府受了委屈,我绝不会坐视不理。”
萧承翊脚步顿住。
他缓缓回身,神情比平常更加冷冽。
今日天未亮他便起身,身体整夜僵硬带来的不适仍未消散。
他在禅房与知府推敲昨夜行刺之事,条分缕析各种可疑之人,忙到无暇顾及其他。
关朔递来那张素笺时,他只瞥了一眼便搁在一旁。
可后来知府与他说了好几句话,他都没能听进去。
恰在那时,有亲卫来报,王妃在西苑禅房与人起了冲突,他放下卷宗便出了门。
谁知远远就撞见那一幕,眼前这位温少傅拉住夏若初的衣袖,两人之间那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扯。
他只是没有想到,夏若初竟扑到他怀中,径直抱住了他。
萧承翊鼻间逸出一声极低的冷嗤,他看着温淮璋,一字一顿。
“你能奈我何?”
他从衣襟内取出一枚寸许长的素骨短哨,哨身润泽如白玉,置于唇边。
清亮高亢的哨音骤然划破晴空,惊起檐角数只灰鸽,掠过黄澄澄的银杏树梢,一路向西边的山道飘去。
山道上。
夏若初正信马由缰地沿着溪边慢行,盘算着待会儿买糖糕还是蜜煎。
身下的追云却忽然昂首嘶鸣,毫无征兆地调转方向,撒开四蹄朝来路疾奔而去。
“哎——!”
她慌忙攥紧缰绳,裙袂在猎猎风中翻飞。身后的近卫发出惊喝,连忙策马紧追上来。
不过几个呼吸,莲灯寺的赭红院墙已重新映入眼帘。
追云直驰到主人身边,方才止步。
夏若初微喘,撞进那双总是蕴着寒气的眼眸。
尚未等她想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萧承翊已利落地翻身上马,稳稳落在她身后。
属于男性的温热气息骤然笼罩下来,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自她身侧探出,接过了她手中的缰绳。
他手中缰绳一振,追云长嘶,马蹄踏碎落叶,溅起一片碎金,如离弦之箭般驰骋出院门。
前方横着一截被风雨摧折的枯木。萧承翊并未减速,追云腾跃而起,在空中划过一道流畅的弧线。
夏若初脊背紧紧贴入身后坚实的怀抱。下一秒,追云已稳稳落地,继续向前奔驰。
惊魂甫定,她开心地发出清亮畅快的笑声,飘散在风中。
山门前。
温淮璋独自立在深秋的寒意里,望着那一骑绝尘,指节渐渐握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