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众人散去,温佑宁这才看向夏若初。
“四娘子为人妻后,性情似是柔和了许多。”
夏若初抬眼:“我与娘娘往日并无深交,娘娘对我知之甚少,此话从何说起?”
温佑宁仿佛闲话家常。
“都说四娘子在闺中时性情娇烈,下人稍有差错,动辄便是重罚。听说前年有个婢女,被罚在冬日脱尽衣裳跪在屋外,后来想不开,竟投了井。”
“坊间都传,若是惹急了四娘子,便是烧间屋子泄愤,也是有的。”她笑意盈盈地摇头。
“我那时总不信。想着我们淮璋自幼教导出来的姑娘,又是如花似玉的容貌,怎会如此行事?
今日见你为百姓出头,方知传言终究是传言,当不得真。”
这番话说完,周遭尚未离去的几道视线,悄然落在了夏若初身上。
夏若初面色未改。
“娘娘久居深宫有所不知。世间总有人爱编派是非,尤其是那些与您非亲非故却忽然凑近的,说的话更是信不得。”
“是吗?”温佑宁眸中闪过凉意。
“我还听说四娘子大婚那日,肃王殿下连堂都未拜便去了京郊猎场,我心里总是替你难受,难道这件事也是讹传?”
夏若初面色倏然一白。
周遭隐隐有人低声议论。连侍立一旁的江刃与尚游,面色也有几分不自然。
夏若初指尖微微一蜷。这种当众被人撕开脸皮的事,落在任何人耳中,终究是难堪的。
温佑宁看着她,眼中流露出几分戚戚然。
“你与淮璋自幼的情分,我们两家都看在眼里。无奈家父为人古板,最重清誉,对儿媳的品行更是容不得半点瑕疵。那些沸沸扬扬的传闻,说得有鼻子有眼,终究是误了你。”
“女子终归要以夫为天。肃王是战场上搏杀出来的人,自然与淮璋这般读书人的温厚不同。你往后万事须多加忍耐,小心伺候着,切莫触了他的脾气。日子久了,或许便能慢慢磨合出几分情分来。”
话锋一转,她笑意温煦地看向温淮璋。
“好在我们两家终究是有缘分的,淮璋的婚事也定了。夏三娘子虽是庶出,却善良温婉,持家待客都很周到。母亲常说,这样的姑娘,与淮璋的沉静性子正是般配。我想着,你也会为他们高兴的,是吗?”
一旁的温淮璋始终沉默,面色苍白如纸,只将目光牢牢锁在夏若初脸上,似有千言万语,却终被冻结在唇边。
夏若初心中冷笑。
温佑宁能在宫中平步青云,果然不是寻常角色。
她言语间捅了夏若初无数刀子,听起来却句句在理,让人抓不住错处,反而显得她兰心蕙质,处处为人着想。
若是换了别人,忍不住急着为那些谣言辩白,反倒落了口实,像是真对没有嫁给温淮璋而耿耿于怀。
夏若初是不会傻到去自证的。
“娘娘说的极是,我自然是要祝福的。”她嫣然一笑,“不过,温少傅与温府上下,也应该感谢我才是。”
此话一出,温家兄妹皆面露讶异。
夏若初轻轻叹了口气,眼中适时浮起一层哀婉,“似我这样的弱女子,何尝能左右自己的命数?温家说要悔婚,便悔了;说二老情有可原,那便是情有可原。”
“温少傅与三娘子情意深重,感天动地,若不是我做出退让,嫁入肃王府,旁人只怕要说永宁侯府姐妹二人,竟都系在少傅一人身上。”
“堂堂太子少傅,先与嫡女议婚,转头又与庶女情深意浓。这话传出去,对温夏两家的清誉,怕是不太体面。我这般选择,也是为着保全两家的颜面,温府实在是欠我一份厚礼啊。”
温佑宁张了张嘴,一时无言,温淮璋更是面色苍白如纸,不知心中在想什么。
夏若初压下几乎逸出嘴角的冷笑,眼睫低垂,面露难色。
“温少傅也当留意些言行,我今日不过是想为百姓说句公道话,少傅正好过来,我本来都没认出他,他还一句接一句地唤我的名字。”
“少傅大人千万莫要如此了。方才丽妃娘娘也说,我家王爷是个暴烈性子,处事果决,不高兴了见点血光是常事,若是让他见着,我怕您这身子骨架不住。”
说罢,她不再看姐弟二人难看至极的脸色,敛衽一礼。
“既然此处已安置妥当,我便不陪二位聊天了。”
语气骤然变得轻快:“尚游、江刃,我们快去街市买好吃的去!”
转身刚要走,衣袖一角就被人从后攥住。
“初儿,我有话需与你说清楚!”温淮璋声音急切。
夏若初蹙眉回首。
“少傅大人请自重。”
丽妃面色阴沉,“淮璋,你须谨记自己今日的身份!”
“与我身份何干?”温淮璋忽然提高声量,“初儿此番回了肃王府,便不知何年何日再见面,我与她说几句话,有何不可?”
他近乎咬牙切齿,“姐姐莫要忘了当日答应我的事。”
丽妃身形难以察觉地一颤,微咬下唇,没再说什么。
夏若初无心理会这姐弟二人打的哑谜,可温淮璋却似全然不顾旁人的目光,铁了心紧紧攥住她衣袖不放。
这便十分不合礼制了,两侧亲卫面面相觑,眼前是太子少傅,终究不是寻常百姓,一时竟不知该拦还是该劝。
“你们在做什么?”
一道低沉的嗓音破空而来,如平地闷雷,所有人都觉得呼吸一窒。
夏若初心肝都颤了。
她倏然回头,只见萧承翊在亲卫簇拥下,负手走来。
他一袭深青织金云纹锦袍,外罩玄色披风,身形挺拔。秋阳落在他肩头,化不开眉宇间的寒意。
锐利的目光越过众人,直直锁在她一人身上,尚未近前,那股无形的威压已沉沉笼罩住她。
尚游与江刃早已收剑垂首,默然退至一旁。
夏若初心头狂跳。
她就是被萧承翊拖出去杀了,怕是也没人敢救她。
眼下这情形,任谁看了都要生出误会。
她眼尾泪意未干,温淮璋死死拉住她衣袖,满脸执拗,她莫名有一种被人抓奸的窝窝囊囊的感觉。
这已不是解释便能说清的事,但凡萧承翊流露出一丝对她的误会,她少不得要委屈解释,那也是颜面扫地。
不得夫君宠爱的名声一旦坐实,以后她如何在外行走?养颐堂又凭什么借肃王府撑腰?
绝不能让萧承翊开口质问她。
念头一闪,夏若初猛地挣脱温淮璋的手,向着那道熟悉的身影奔去。
裙袂拂过落叶,在众人愕然的注视中,她径直扑入萧承翊怀中,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身。
脸颊埋进他的胸膛,声音带着娇柔的颤意。
“夫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