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里的一幕一幕,如深潭下的暗流悄然翻涌。
她与那位年少有为、名动京华的少傅,是自幼便相识的。
温府与夏府本是世交,两家常有走动,温家有一子一女,皆是样貌出众的人物。
如今的丽妃,闺名温佑宁,十五岁即选秀入宫,彼时夏若初只有八岁,此后便难得见面,故而对这位温家姐姐印象自然不深。
倒是长她六岁的温淮璋,自小对她极为呵护。
他记得她所有孩子气的喜好,东街李记的酥糖,胡人摊上会转动的木雀,每回来夏府前,总要绕一段路,带些有趣的玩意儿送给她。
上元灯节,他在人潮中让她骑在肩上,好看清远处那盏最大的鲤鱼灯。她玩累了睡在马车里,醒来时发辫散了,他竟也会生疏地替她重新绾好。
他教她读书,陪她练字,她耐性不足,他便扶稳她的手带她一笔一划写完。
夏若初的字迹娟秀中藏着筋骨,便是有着温淮璋运笔的痕迹。
两人亲厚如家人,岁月便这样一年年淌过去。
温淮璋十八岁时高中状元,入翰林院为修撰,因其才学与风仪深受圣上赏识,被选为东宫侍读。
那时两家长辈话里话外已有了结亲的意思,但夏若初年纪太小,便想待她及笄之后再细细商议。
情窦未开的年纪,她并不懂得什么男女之情,只知道遵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若将来要嫁人,温淮璋便是理所应当的那一个。
他生得芝兰玉树,为人温文端方,对她更是耐心周全,处处疼爱。
嫁给温淮璋,她是愿意的。
一切的改变,始于萧夫人落水身亡,夏若初被指见死不救的那一天。
自那日回府,她便发了一场高烧,连烧了好几日,夜里总被噩梦惊醒,待热度退去,她便不再记得那日的种种细节。
母亲担心她再受惊吓,严令府中任何人不许再提此事,不久便带着她回外祖家静养。
那是母女二人离开侯府时间最长的一次,待归来时,柳氏已带着一对子女住进了侯府。
就在夏若初惶然无依,家宅不宁,期盼有人能信她、护她之时,温淮璋却放弃了她。
他不相信任何辩解,冷言责备她心性自私,莽撞行事,辜负了他多年的教诲。
比起过往情谊,他更在意权势滔天的肃王府迁怒温家,立时撕毁婚约,不再与她来往。
他说,温家清誉不容玷污,而她的所为,终究不配做他的妻子。
一个女子受此羞辱,自然不能再作纠缠,夏若初接受了现实。
然而不久,她便察觉情形并非她想的那样简单。
那时温佑宁入宫已五年,还只是宫中的温婉仪,因一直没有身孕,渐渐不再受到宠幸,地位岌岌可危。
温家是清流文臣之家,门第清贵,声望颇高,但家资并不丰厚。
太常寺掌管礼乐祭祀,除了俸禄和朝廷赏赐,无实权财路,远不足以为宫中的女儿打点与经营。
柳氏入府不久,两家竟然开始商议夏兰萱与温淮璋的婚事。
夏若初无从知晓那两人从何时交好,那庶女便已悄无声息取代她的位置,成为温家最受欢迎的座上常客。
正是从那时开始,温佑宁在宫中时来运转、步步高升,直至后来诞下公主,获封丽妃。
这其中的利益往来不难推断。
柳氏逐步侵占沈家的产业,转而在宫中为温佑宁铺路打点,助她获得圣宠,她的亲生女儿则攀附上了三品太常寺卿的公子,前途无量的温淮璋。
对柳氏而言,嫁入侯府还不够,她一面上位成为当家主母,一面要连接宠妃与朝堂势力,成为她根基牢固的利益网,从此荣华富贵源源不断。
夏若初并不怨恨温淮璋不娶她。她又不是非他不嫁。
人人有权选择对家族最有利的道路。
他不信她,跟着外人指责她,她亦只当他与平常人一般,有眼无珠罢了。
让她痛恨的是,柳氏侵吞沈家财产,她不信温淮璋毫无察觉,但他却视而不见。
为了自家前程利益,眼睁睁看着夏若初和母亲被人践踏,这就等同于助纣为虐。
是以,她绝不会原谅他。
“我管他什么少傅。”她语气清冷,“蝙蝠身上插羽毛,不是什么好鸟。”
话音一字不落钻进张宝耳朵里,他惊得大张着嘴,疑心自己听错了。
再抬眸时,夏若初面色平静,唯独眸底一片寒意。
“回去禀告丽妃娘娘,莲灯寺西院所有禅房,早已由肃王府定下。我说让百姓住,他们便能住;我说不准驱赶,便谁也不许动他们。”
此言一出,人群皆动容。
尚游与江刃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泛起笑意,神情流露出钦佩。
张宝急了。
“哎呦我的王妃!您这话可就欠思量了,宫里的娘娘何等金贵,莫非还比不上这些贱民?”
“丽妃娘娘如今圣眷正浓,皇上今春还特为娘娘修了醉霞池,种了满池的芙蓉。”
他停了停,低声劝道:“便是肃王殿下在此,想来也会给丽妃娘娘几分颜面。王妃何必为了不相干的人伤了和气?”
“瞧奴婢这记性。”他忽然又忆起什么,面上堆笑。
“夏府三娘子与温少傅的婚事,不是正在过礼吗?丽妃娘娘这些年可是为永宁侯府尽了不少力啊!”
“若将来两家结了姻亲,王妃与丽妃娘娘便是一家人,自然是同气连枝,共享富贵……”
“我呸。”夏若初扔出两个字。
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将张宝那张滔滔不绝的嘴堵了回去。
“你听好了。”她字字清晰,“我已嫁入肃王府,与夏家和温家此生再无瓜葛。”
“我行事只凭对得起天地良心,丽妃娘娘若无错处,我自不会多事。但要是恃强凌弱,既让我看见,便不会让它过去。”
她冷冷一笑。
“便是你们的少傅大人,若敢仗势欺人,我也定不会放过。”
就在这时,一道温和却略微颤抖的男声,带着惊喜,自身后传来。
“初妹妹!”
这谁呀,唤得这么肉麻?
夏若初的肌肤上瞬间起了一层细密的疙瘩。
只见张宝与一众府卫齐齐面向她身后,躬身行礼,“见过少傅大人!”
夏若初心头猛地一沉。
是的,这世上只有一人会这样唤她。
那个曾陪伴她长大的谦谦君子,如今东宫最受器重的少傅。
那个差一点与她定下婚约,后来为了夏兰萱,将她推入冰湖险些丧命的人。
她蹙紧眉,极不情愿地回过身。
数步之外,身着青墨长衫的温淮璋正站在那里。
那双目光温情脉脉地望着她,眼底像是盛着一汪化不开的哀伤,眷恋又惆怅。
“初妹妹,我终于又见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