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妃。”那声音试探,“属下护您出来?”
这人是来取她性命的。
宵小之徒,妄想趁虚而入,是觉得女子可任人宰割吗?
恐惧和愤怒烧得她浑身发颤,武将之女的血性渐渐涌上了头。
她又做错了什么?
有错的是忘恩负义的父亲,在母亲为侯府燃尽了心血后,仍心安理得地接回外室子女。
有错的是背信弃义的世子,为讨好新欢推她入冰冷的湖心。
有错的是贪得无厌的国公府,陷害外祖侵吞民产,不顾百姓死活对养颐堂赶尽杀绝。
她守着病重的母亲,等来的却是一场栽赃,和栖云观里无数个饥寒交迫、鞭痕累累的日夜。
母亲投了湖,哥哥死在军营,外祖拼尽生前最后的情面,才为她换来容身之处。
可有人就是不肯放过她。
这群人全都可恨,可杀。
他们想让她死得悄无声息,她就偏要好好活着,将真相弄个明白。
今夜,她便用这张弩,亲手向暗处的魑魅魍魉讨回第一笔血债。
沉吟间,萧承翊肩背暗沉,分明是要自己动手了。
夏若初按住了他的肩。
她缓缓沉下身,沿着他的腰腹去解那枚流星弩。然而摸索了半天,硬是取不下来。
她索性探出一条柔软的手臂缠上萧承翊的脖颈,借力去拔,靠在他身上又拉又拽。
男人喉结重重滑动了一下。
他忽然大掌握住她腰侧将她抱开,自己解下流星弩,塞进她的手上。
眉峰玩味地上挑,那肆意张扬的神情仿佛在说……送你了,拿去玩罢。
这个疯子。
“王妃?”听到水声,帘外的人影又近了些,长刀寒光隐现。
夏若初全副精神都在瞄准,夏云骁曾教过她使用小弩,流星弩虽小巧,却也有反弹之力。
为了稳住重心。她只能双臂攀住萧承翊的肩膀,靠进他怀中。
男人肌肉绷紧,大掌稳稳扶住她几乎不着寸缕的背部。
“你过来。”夏若初声音微颤,显得柔弱无力。
黑影果真逼近。
一柄长刀猛地划破素帘,带着刺耳的裂帛声直劈进来。
就在此刻!
嗖!破空声刺穿雨雾。
来人身形一僵,发出短促的闷哼,捂住脖颈轰然倒下,哗啦啦压倒一大排残破的帘幕。
“王爷!”
随着无数声爆喝,众人从四面飞速而至。
刀剑挥舞,残存的帘帷顷刻间化成了纷飞的布条,温泉池再无遮拦,池中景象一览无余。
萧承翊迅速搂着人背过身,将怀中的艳色遮掩得严严实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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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狼藉的场面清理干净,萧承翊坐在禅房简陋的木椅上一一听回禀。
“来袭者皆着黑衣,未搜到任何府徽标记。”关朔抱拳,神色凝重。
“看其配合的路数,倒像是江湖上收钱卖命的死士。他们口中□□,被制住时便已自尽,剩一个没服毒的,也被王妃射杀。”
他竖起大拇指夸赞,“王妃真乃神射!一箭封喉,干脆利落。”
萧承翊淡淡道:“她射的是那人的腿。”
关朔噎住。
“倒是帮懂规矩的。算他们命大。”萧承翊眉骨轻压,“行刺王妃,服毒自尽是最痛快的死法。”
“即刻传临安府连夜上山接管此案,再向他们借些可靠的府兵过来守卫。”
他略一沉吟,“这些事不必告诉王妃。”
“是。”关朔领命,多问一句,“王爷是担心吓着王妃吧?”
萧承翊睨他一眼,“你话太多了。”
最后传来问话的是碧菡。
这小侍女可谓忠心,事发时没有逃跑,而是冲回去寻主子,幸好玄甲卫及时赶到保住了小命,只是情急间跌了一跤,膝盖磕破一大块皮。
“回去上药吧。”萧承翊问过几句便放她走,转而又把人叫回来,“等等。”
“你家姑娘的弓弩,都是夏无咎教的?”
“回王爷,夏侯爷向来认为女子学骑射无用,姑娘都是跟着大郎君学的。”碧菡如实答道。
萧承翊唇角弯了弯,“你们大郎君教得可真马虎。”
“不是的王爷,大郎君忙于军务,在家的日子本就不多。”碧菡忙解释。
“大郎君极是疼爱姑娘,姑娘小名‘皎皎’便是大郎君取的,因姑娘出生那日正逢中秋,天上一轮满月。”
“后来不知哪家公子传了出去,编了句诗夸姑娘美若天仙。大郎君知道后发了好大的火,放话不许任何人再吟那句诗,若让他听见便要打上门去的。”
她声音低下去,“大郎君与夫人先后离世,姑娘哭得心肝都要碎了。”
萧承翊未发一言,挥手让人退下。
处理完公务,他屏退众人,独自在禅房静坐了片刻。
待推门而出时,脚步却蓦地顿住。
禅房外,蜷着一团小小的身影。
那人儿蹲在一棵老桂花树下,裹着他的玄色披风,像片离枝的叶,无声无息地落在暗夜里。
檐下风灯暖黄,铺开淡淡的光晕,却没有半分照在她身上。
夜风穿过庭院,带着雨后彻骨的湿寒,她似乎瑟缩了一下。
须臾,细碎的啜泣声响起,仿佛连哭都小心翼翼。
萧承翊整整衣衫,迈步走过去。
“怎么蹲在这儿?”
听到声音,夏若初恍然回神站起身,眼眸水雾蒙蒙。
男人站在阴影与灯光的交界处,佛寺的清冷夜气浸透他周身,更添了层不似凡人的冷漠。
她慌乱地抹去脸上的泪痕,唇角泛起一个可怜兮兮的笑容。
“王爷,妾在等您呀。”
风吹得树叶沙沙响,在两人肩头洒落一层金黄花粒。
萧承翊语气毫无起伏,“服过药不好好睡觉,等我做什么?”
夏若初嫣然一笑。
风扬起她的乌发,如暗夜中绽放的一朵白芙蓉,娇弱易碎,却有着夺魂摄魄的美。
她自然是要来的。
即便身体不适,她也必须把握这个好时机,来争取自己想要的利益。
在容易让人失去理智的夜晚,在他心里最柔软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