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街两侧,欢呼声如潮水般涌起。她挤在人群中,踮着脚望去。
她便看见那行进在前方的主帅。
少年将军高高端坐于骏马之上,一身银甲玄盔,身姿挺拔如松。阳光穿过初绽的桃枝,不及他眸中半分清亮。
道旁一个垂髫小儿不慎跌入官道,在亲卫动作之前,他已抬手止住身后的大军。
待那惊慌的母亲将孩儿抱回人潮,方振臂挥下。
男人周身凌冽的锋芒,夏若初却真切地望见,那双黑眸中的笑意与温柔。
后来,她便日日缠住夏云骁,追问战场上的事。
这才得知,萧承翊当初明知国库亏空、粮草难继,仍毅然领兵出征。
朝中有人贪墨军饷,军粮中掺了喂牲畜的麸皮和米糠,他率轻骑一夜连破敌军三座粮仓,解了全军燃眉之急。
凯旋归京之日,他将掺假的军粮掷于大殿之上,剑指丞相,震得满殿官员面无血色。
他是宁可马革裹尸,也绝不与那些视将士性命如草芥之徒同列朝堂。
众将皆知,年轻的郡王常佩两样兵器。
一是御赐的四爪蟠龙墨玉剑,另有一把流星弩,小巧可藏于袖,是父亲镇远将军萧策的遗物。
一明一暗,神出鬼没,顷刻间取人性命。
经年沙场锤炼,加上嗓音低沉,使他较之同龄人更显冷冽持重。
咽喉灼伤是非常痛苦的。
起初连清水都难以吞咽,食硬物则痛,沾油腥即吐,可是军情紧急,为维持体力,他强咽干粮、硬灌糙粥,从不吭一声。
经医官调理虽渐好转,嗓音却再不似少年时清亮。
夏若初从未想过,这位遇神杀神遇鬼斩鬼的战神,有朝一日会成为她的夫君。
朦胧中忆起萧承翊的声音,低哑醇厚。
不觉得难听,反觉有种磨人的磁性。
尤记得他故意贴近耳畔,低语“夫妻之实”时,那气息拂过她娇嫩的肌肤,从耳际到心尖皆酥麻了一片。
“结发之妻,只怕我们没有那样的缘分。”面对慈悲的高僧,夏若初不觉吐露了心事。
“我从未害人,可没有人相信我,连王爷也不信。”
“行善者自有善缘相护。王妃若心若皎月,又何惧浮云暂蔽。”忘尘大师沉吟片刻,“不过老衲也有一事不明。”
“萧夫人之事,老衲曾命僧众守口如瓶。然则次日,此事便传遍京城,连侯府的车马长什么样子,都描绘得如同亲眼所见。”
“而所传之车马,与老衲当日所见并不相同。”
犹如暗夜中划过一道电光,夏若初心头微动。
“大师,您记起了什么?王爷可知道?”
“老衲依稀记得,那日侯府来的是青帷车马,十分低调。可传言中却成了朱轮华盖。”忘尘大师合掌一叹。
“此事并无实证,王妃只当老衲年迈记错了。王爷极为忌讳,老衲不便多言。”
大师再不愿多说,夏若初也不想强人所难。
但这番话却足以令她辗转难寐。
温泉水滑腻温暖,抚不平她内心的忐忑。
这桩旧事一定有蹊跷。
如果当日有人故意陷害她,将萧夫人的死栽赃给她,那这个人就有了不可告人的秘密掌握在她手中。
可惜她不知为何失去了那段记忆。
不管对方是谁,那人肯定不愿她回忆起来,定然也不愿她再接近莲灯寺。
然而她来了。
在这冷寂的山中,身边仅四名亲卫,一个不会武功的侍女。
寒意自脚底缓缓蔓延,她难以抑制地微微发抖。
想让一个人永远闭嘴,最好的法子就是让她变成一个死人。
下一刻,箭矢的破空声划过——
啪!竹骨风灯应声而碎。
“有刺客!”
帘帐外人影骤乱,刀剑相击之声响起。
“保护王妃!”
“姑娘小心啊!”
呼喊声、兵刃声交织成混乱的一片。
人影幢幢,刀光愈密,好似来袭的人越来越多。
鲜血不断溅上素白纱帘,如红梅绽放。
夏若初几时见过这种场面,吓得魂飞魄散,她手软脚软地攀住池沿爬上来。
轻绸湿衣紧贴肌肤,在白纱帘上映出婀娜的曲线。
就在她起身的刹那,冷箭破空而来。
电光石火间,一道玄色身影如鹰隼般掠至,将她搂入怀中,双双跌入温热的池水。
水花四溅。
没顶的恐慌只是一瞬,一只有力的臂膀已将她托出水面。
她本能地挣扎,那只臂膀收得更紧,柔软的身躯牢牢控在钢筋铁骨的怀抱中。
“别动,危险。”
熟悉的低磁嗓音贴着耳廓,带着温热的吐息。
顷刻间,山风呜咽、刀光剑影都化为虚无的背景。
她烧得昏沉,怔怔抬眼,那张轮廓俊朗的脸近在咫尺,双眸幽深看着她。
他身上好暖,她不自觉往那怀里偎得更紧,小手死死攥住他湿透的衣襟。
察觉她异常的体温,他眉心微蹙,“夏若初,你是真不让人省心。”
怀中的人只是睁着迷蒙的眼,一言不发。
那副模样,不知是吓魔怔了,还是烧糊涂了。
大掌托住她的脸,声音有丝焦灼,“说话啊。不认得本王了?”
一颗滚烫的眼泪砸在他手背上。
紧接着一颗,又一颗,夏若初哽咽出声。
“我以为你不会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