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觉。
在这个巨大的、虚构的荒诞剧里,只有痛觉是无法被伪造的“物自体”。当他因为疼痛而皱眉、颤抖时,他就不是一个概念,不是一个符号,而是一个鲜活的、正在受难的□□。
“你不需要知道这些。”我把他的手按在冰冷的金属桌面上,凑近他的脸,近得能看清他虹膜上细微的纹路——那大约是宇宙大爆炸残留的余晖。
“你只需要知道,为了让你在这个剧本里多活一秒,我已经杀死了自己七十一次。”
许默愣住了。
他眼中的那种形而上的尖锐瞬间崩塌,还原成了一种赤裸的、属于人类的惊愕与脆弱。
这就是我要的。
警报声响起的时候,我们在天台上。
红色的天空像是一块腐烂的伤口,使徒的阴影遮蔽了太阳。所谓“崇高”,往往伴随着巨大的毁灭性力量。
许默穿着战斗服,紧身的设计勾勒出他单薄得近乎病态的躯体。那不是为了美,是为了最大限度地减少LCL液体的阻力——为了让他更顺滑地成为机器的子宫。
“我去了。”他说。
没有豪言壮语,像是在说“我去便利店买包烟”。
“许默。”我叫住他。
他回过头,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很乱。
我走过去,替他整理好神经连接端口的卡扣。我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仪式感。这是一种献祭的仪式,我是那个亲手将羔羊推上祭坛的祭司,同时也是那个试图在祭坛下偷走祭品的渎神者。
“记住哪怕只有一瞬间的感觉。”我看着他的眼睛,用一种近乎催眠的语调说道,“不要融化在LCL里。保持你的‘自我’边界。哪怕那个边界意味着孤独,意味着排斥。”
“为什么?”
“因为神不需要名字,但你需要。”
如果人类补完计划的终点是消除人与人之间的隔阂,让所有灵魂融为一汤,那就是我最大的敌人。
因为在那片绝对的橙色海洋里,没有“你”,也没有“我”。唯有保留那层名为“心之壁”的隔阂,唯有保留这种无法互相理解的孤独,我们的爱恨才有依附的实体。
“你要作为一个‘异物’活在那个完美的系统里。”我最后一次用力按了按他的肩膀,“这是我对你唯一的诅咒。”
许默看着我,忽然笑了。
在血红色的天空下,那个笑容显得凄凉而通透。他似乎在这一刻读懂了我不堪重负的灵魂底色。
“好的,林渊。”
他说。
“为了让你能观测到我,我会永远保留这份孤独。”
他转身跃入插入栓。
巨大的机体喷射出蒸汽,像是一个苏醒的巨神。我站在狂风中,看着他升上天空,去迎战那个不可战胜的命运。
这就是我们的生存方式。
我们在西西弗斯的山脚下相爱,靠着推那块注定会滚落的巨石,来证明我们并未在虚无中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