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心脏剧烈跳动,像个擂鼓;我的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吧”声,萎缩的骨质在重生,弯曲的脊椎被强行拉直。
我低头,看见自己干枯如树皮的手背上,那些褐色的老人斑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松弛的皮肤重新变得紧致、饱满。
我抬手去摸脸,摸到了光滑的额头,摸到了富有弹性的脸颊。
但我一点也不觉得高兴。
我觉得恶心。
我觉得我在吃人。我在吃沈郁的尸体。
这些重新回来的青春,这些重新变得有力的心跳,都是沈郁炸碎了自己换来的。每一口呼吸,我都闻到了他身上那股铁锈味和雪味。
“啊啊啊啊啊——”
我跪在雪地里,发出了一声不像人类的嚎叫。
那种痛苦不是来自□□,而是来自灵魂被硬生生剜掉一块的空洞。
随着身体的恢复,另一种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我的脑子开始变乱。
那些关于沈郁的记忆,像是在被一块巨大的橡皮擦强行擦除。
我想起他的脸,他的脸就开始模糊;我想起他的声音,声音就开始变调。
“苏南,借我一点体温。” ——这句话在变淡。
“苏南,你真丑。” ——这句话在消失。
“我们去旅游吧。” ——这句话变成了空白。
“不要!我不忘!”
我拼命地在大脑里抓取那些画面,像个溺水的人想要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我用指甲狠狠掐进掌心里,想要用疼痛来留住记忆。
我要记得他。记得他的琥珀色眼睛,记得他蛀牙时的惨叫,记得他在阳台上抽烟的背影。
如果连我都忘了他,那他就真的不存在了。
可是,那个咒语太强大了。
那是食梦貘最后的、也是最强的天赋——吞噬梦境,也吞噬记忆。
我的视线开始模糊,意识开始涣散。
最后,我倒在了雪地里。
在闭上眼的前一秒,我看见漫天的柳絮……不,是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覆盖了那个长椅,覆盖了地上的脚印,也覆盖了那个曾经站着一个人的空地。
一片白茫茫。
真干净啊。
三年后。
龙城的冬天依然很冷。
我从花店出来,锁好门,把围巾裹紧了一些。
我今年三十五岁。未婚,单身,经营着一家生意还不错的花店。
朋友们都说我活得像个标本:生活规律,情绪稳定,保养得当。虽然三十五岁了,但皮肤好得像二十几岁的小姑娘,连根白头发都没有。
甚至有人开玩笑说,我是不是吃了唐僧肉。
每当这时候,我总是礼貌地笑笑,不说话。
但我总觉得,我好像忘了一件什么事。或者,丢了一样什么东西。
这种感觉很奇怪。就像是你出门后总觉得自己没关火,或者是你要给谁打个电话却想不起名字。它不致命,但它像一根刺,永远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我变得很讨厌吃甜食。
我很讨厌去医院。
我特别讨厌那种印着字的搪瓷杯。
但我不知道为什么。
今天下雪了。
我走在回家的路上,路过小区门口时,看见一只流浪猫缩在保安亭的避风处瑟瑟发抖。
是一只黑猫。
鬼使神差地,我停下了脚步。
我蹲下来,看着它。它有着一双琥珀色的眼睛,警惕地看着我。
“喵。”它叫了一声。
那一瞬间,我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一种巨大的、毫无来由的悲伤像海啸一样向我袭来,瞬间淹没了我。
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落在雪地上,烫出一个个小坑。
我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气,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哭得像个傻子。
路人纷纷侧目,有个好心的阿姨停下来问我:“姑娘,你怎么了?丢东西了吗?”
我抬起头,透过模糊的泪眼,看着漫天的风雪。
我想说话,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
我想说我好像丢了一个人。
我想说我好像爱过谁。
我想说我这颗依然在有力的跳动的心脏,其实早就死在三年前的那个冬天了。
但我什么都想不起来。
我不记得他的名字,不记得他的长相,甚至不记得他是不是真的存在过。
我只记得一种感觉。
冷。
彻骨的冷。
“没……没事。”
我擦干眼泪,从包里掏出一根火腿肠,剥开,放在那只黑猫面前。
“吃吧。”我轻声说,声音沙哑,“吃饱了就不冷了。”
黑猫低头吃了起来。
我站起身,拍了拍大衣上的雪,转身走进那个灰色的、巨大的、像迷宫一样的城市。
雪还在下。
它公平地落在每一个人的肩头,掩埋了所有的秘密,所有的爱恨,以及所有那些未曾说出口的告别。
在这个永恒的背面,我健康地、长寿地、孤独地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