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啪”的一声,那个一块钱的塑料打火机被狠狠摔在了地上,炸裂开来。
我掀开被子,光着脚走到阳台。地砖很凉,但这对我这双已经开始麻木的脚来说,刺激并不大。
龙城的冬天依然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灰色的天,灰色的楼,灰色的雪。远处高架桥上的车灯拉成一条红色的线,像是一道流血的伤口。
沈郁撑着栏杆,肩膀在剧烈地颤抖。
“别抽了。”
我从后面抱住他。我的手环过他的腰,那里瘦得只剩下骨头。曾经那个因为妖力而永远冰冷的身体,现在热烘烘的。
但这热度,是我拿命换来的。
“苏南。”
他没有回头,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
“我们被骗了。”
“书上没说假话,是我们自己蠢。”他转过身,看着我。
借着阳台昏黄的灯光,他看清了我的脸。那张布满了皱纹、色斑,松弛下垂的脸。那张属于一个七十岁老人的脸。
他的眼眶瞬间红了,全是红血丝。他颤抖着伸出手,想要摸我的脸,却又在半空中停住,像是怕一碰我就会碎掉。
“维持这具身体,需要的不是一半的生命力。”他惨笑了一声,眼泪顺着脸颊滚下来,“是个无底洞。我在吸你的血,苏南。每一分每一秒,我只要呼吸一口气,就要烧掉你一个小时的命。”
“我们以为是五五分账,其实是九一开。我九,你一。”
我看着他,心里竟然没有太多的惊讶。
其实我早就感觉到了。
那种每天早上醒来,身体像被抽空了一样的疲惫感;那种明明吃了很多,却依然感觉不到力量的虚弱感;那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天天枯萎的恐惧感。
我的身体早就知道真相,只是我的脑子在装傻。
“那又怎么样?”
我抬起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尽管那声音沙哑得像只乌鸦。
“三年。我们偷了三年。对于我这种本来也没什么大出息、离了婚也没人要的女人来说,够本了。”
“我不够!”
沈郁突然吼了起来。他一把推开我,力气大得让我踉跄着退后了好几步,撞在了洗衣机上。
“苏南,你照照镜子!你看看你现在什么样!你才三十二岁!你应该去穿那种显身材的裙子,去涂那种红得吓人的口红,去和别的男人约会,而不是像个老太婆一样在这儿等死!”
“我乐意!”
我也吼回去,用尽了肺里最后一点空气。
“我就是变成老太婆怎么了?沈郁你嫌我丑了是吧?当初是谁像条癞皮狗一样赖在我门口求我收留的?现在你有人模狗样了,嫌弃糟糠之妻了?你那良心是不是也跟这肉身一样,是豆腐渣做的?”
“你别给我偷换概念!”
他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的鼻子,眼泪却先掉了下来,砸在地砖上。
“我宁愿变回那个孤魂野鬼,变回那滩没人要的烂泥,也不想看着你为了养我把自己熬成这副鬼样子。这叫什么?这叫吃人!我沈郁是妖,我是坏,但我不是畜生!”
“我不想欠你一条命!这太重了,我背不动!”
他蹲在地上,抱着头,发出了压抑的呜咽声。
那声音在寂静的阳台上回荡,听得人心都碎了。
那天晚上的争吵没有结果。
就像这三年里的无数次争吵一样,最后都是以疲惫告终。
我们像两只受了重伤的野兽,互相撕咬了一番后,发现谁也咬不死谁,又不得不因为怕冷而蜷缩在一起。
半夜,我醒了过来。
因为骨质疏松,我的膝盖在阴天会疼得钻心,像是有无数根针在里面扎。我不想吵醒沈郁,咬着牙忍着,冷汗把睡衣都浸透了。
我下意识地伸手去摸旁边。
摸到了他。
他没睡,背对着我,身体绷得很紧。
“沈郁?”我小声叫他。
他转过身。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我看见他的眼睛睁得很大,亮得吓人。他看着我,就像是在看一件快要被打碎的瓷器。
“怎么了?”我摸了摸他的脸,“还在生气?”
“没。”
他摇摇头,声音有点哑。他抓住我的手,把脸埋进我的掌心里。他的眼睫毛扫着我的手心,痒痒的,湿湿的。
“苏南,如果……”他顿了一下,“如果我们能重新选一次,你还会开那个门吗?”
我笑了,虽然脸上的皱纹让这个笑容看起来可能有点狰狞。
“会啊。”我说,“那时候我多冷啊。不开门,我早就冻死了。”
他没说话,只是更用力地抱紧了我。
那一刻,我觉得他有点不对劲。他抱得太紧了,紧得让我有点喘不过气。那是一种带着绝望的、仿佛下一秒就要失去所有的力度。
但我以为他只是在害怕。
毕竟医生说了,我就剩这一个冬天了。
“别怕。”我拍着他的后背,像哄小孩一样哄他,“你看,我都想好了。等我死了,这房子留给你。虽然是租的,但押金我也没退。你可以找个不用爬楼梯的地方,找个不像我这么爱发脾气的老婆……”
“闭嘴。”
他闷声打断我,“睡觉。”
那一夜,他一直抱着我,没有松手。
我以为这就是我们剩下的日子了:互相取暖,等待死亡,然后在某一个清晨,我先走一步,留他在这个世界上继续那漫长而孤独的余生。
我甚至觉得这样也挺好。
至少我死的时候,身边是有人的。至少这三年的每一天,都是热乎的。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一阵香气馋醒的。
沈郁在煮粥。
他系着围裙,站在那个狭窄的厨房里,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他看起来那么年轻,那么生动,跟此刻躺在床上、连翻身都费劲的我,完全是两个物种。
“醒了?”
他端着碗走过来,脸上带着那种我很熟悉的、懒洋洋的笑。昨晚那个歇斯底里的沈郁不见了,他又变回了那个有点欠揍的调酒师。
“我想了想,”他把剥好的鸡蛋放在我碗里,“既然医生说没多少日子了,那咱们也别在那儿哭丧着脸了。”
“那干嘛?”我咬了一口鸡蛋,蛋黄噎得我直翻白眼。
“去旅游吧。”
他抽了张纸巾给我擦嘴,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听说城南那个湿地公园,梅花开了。那是龙城唯一干净点的地方。咱们去看看?顺便给你拍两张遗照,省得你到时候没得挑。”
我被他气笑了,拿筷子敲了一下他的手背。
“嘴这么毒,小心以后没人要。”
“去不去?”
“去。”
我看着窗外,今天难得出了太阳,虽然那太阳白惨惨的,没有什么温度。
“去看看也好。”我轻声说,“我这辈子,还没怎么看过正经的梅花呢。”
我不知道的是,他在那个通宵未眠的夜晚里,究竟想了些什么。
我更不知道,他昨晚偷偷翻开那本《异闻录》的时候,究竟看到了什么。
我天真地以为,这是一场属于两个将死之人的、最后的浪漫逃亡。我以为我们是去向这个世界告别的。
所以我穿上了那件压箱底的红色大衣,虽然它穿在我现在这副枯瘦的躯壳上,显得空荡荡的,像个挂在衣架上的麻袋。
我还涂了口红。那是很艳的颜色,涂在我充满皱纹的嘴唇上,其实很滑稽。
“好看吗?”我问他。
沈郁看着我,眼神定定的,像是在要把我现在的样子刻进脑子里。
“好看。”他笑着说,眼底却涌动着我看不懂的深渊,“苏南最好看。”
那一刻,我心满意足。
哪怕是死,我也没什么遗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