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大概是药效上来了,胃不那么疼了,人也开始迷糊。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她,把自己蜷缩进她的怀里。这是我们冬天最喜欢的姿势——汤勺式拥抱。
她的胸口贴着我的后背,她的膝盖顶着我的腿弯。
“漫漫,”我在黑暗中含糊不清地叫她,“你睡了吗?”
“没。”她的声音就在我耳后,呼吸喷在我的脖颈上,痒痒的。
“我是不是把你吵醒了……明天你还要监考……”愧疚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闭嘴,睡觉。”她收紧了手臂,把我勒得更紧了一些,像是在固定一件易碎的瓷器,“你要是真觉得愧疚,明天就好起来。”
她的体温源源不断地传过来。
那种热度,不是高烧那种病态的燥热,而是一种恒定的、温吞的、充满生命力的暖。
那一刻,我突然想起以前看过的一句话:人这一辈子,其实就是在一张床上烂掉的过程。
听起来很绝望,是吧?
但此时此刻,我觉得如果能跟身后这个人一起烂在这张床上,烂在这个不足两米宽的避难所里,好像也没什么可怕的。
不管是35岁的危机,还是40岁的衰老,亦或是不知道哪天会降临的死亡。只要这具体温还在,我就还能苟延残喘。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一阵香气唤醒的。
那是大米粥的味道,清淡,却有着一种让人起死回生的魔力。
我睁开眼,窗帘缝隙里透进来惨白的天光。烧退了,身体轻飘飘的,像被掏空了一样,但那种令人绝望的疼痛消失了。
许漫不在床上。
我披上衣服走出卧室。
许漫正在厨房里盛粥。她没换衣服,还穿着那件被我蹭脏了的睡衣。听到动静,她回过头。
那一瞬间,我看到了她眼底两片明显的青黑,脸色也有些发黄,看起来比我还像个病人。
“醒了?”她把粥放在桌上,还有一碟切得细细的咸菜丝,“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我走过去,看着那碗熬得出了米油的白粥,喉咙发紧。
“帮你请过假了。”许漫淡淡地说,“我说你急性肠胃炎,要去吊水。你们领导准了。”
“……啊?”我愣住了,“可是……”
“可是个屁。”许漫把勺子塞进我手里,“吃了饭滚回床上去睡觉。你要是敢碰电脑一下,我就把你电脑砸了。”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匆忙抓起桌上的豆浆吸了一口:“我得走了,监考要迟到了。药在桌上,记得吃。”
她风风火火地换鞋,穿大衣。
走到门口,她突然停住了,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我也许一辈子都忘不掉。
疲惫,焦急,甚至带着点因为睡眠不足而产生的戾气。但在那层戾气底下,是一种深沉的、把我也算作她生命一部分的牵挂。
“林知。”她说,“你在家乖一点。等我回来。”
门“咔哒”一声关上了。
屋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我坐在桌前,喝了一口白粥。米粒早就烂了,入口即化,顺着喉咙流进那颗刚受过难的胃里,暖洋洋的。
我看着对面空荡荡的椅子,看着窗外那个灰蒙蒙的早晨。
我想,这就是相依为命吧。
不是什么山盟海誓,而是当你病得像条狗一样的时候,有人愿意忍着困意照顾你一夜,然后在第二天顶着黑眼圈去面对那个操蛋的世界,只为了给你熬一碗粥,给你留一盏灯。
我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回去。
这粥真好喝。
真他妈好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