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杯冒着荧光蓝烟雾的合成鸡尾酒。
“你在找什么?”我问。
“我在找一个叛逃的黑客。”她说,“我的老板说,那个黑客偷走了公司最重要的加密密钥。如果我找不到他,我的心脏起搏器就会被远程停用。”
她指了指自己的胸口。那里有一道淡淡的疤痕,下面埋着她的倒计时。
“那个黑客长什么样?”
“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喜欢吃过期的凤梨罐头,喜欢对着扫地机器人说话。”
我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中。
音乐声突然变得很远,周围那些扭动的赛博格舞者变成了慢动作。所有的光线都被拉长,变成了流动的线条。
我想起今天出门前,我刚刚把第30罐凤梨罐头喂给了Mary。
“那你找到他了吗?”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一条死线。
她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电流般的波动。那是某种算法在进行复杂的博弈。“没有。但我找到了一个和他很像的人。”
“也许他已经变了。”我说,“人是会变的,就像凤梨会发酵。昨天他喜欢凤梨,今天他可能喜欢上了……雨衣。”
她笑了。那是她第一次笑。虽然她的面部神经有些僵硬,但那个笑容让我想起2049年以前的阳光。
“你很奇怪。”她说,“你明明是个数据清理员,却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回收站。”
“回收站也没什么不好。至少那里保留着最后的真实。”
那天晚上,她喝醉了。或者是她的系统过载了。
我把她带回了我的配电室——负一层的家。
我没有碰她。我只是把她放在那张堆满硬盘和电缆的床上。然后我脱下她的高跟鞋,那双鞋的后跟里藏着微型定位器,我帮她屏蔽了信号。
她睡得很沉。梦话里全是乱码和二进制数据。
我坐在地板上,那是第58个小时。
我吃了四份厨师沙拉,两份炸鱼薯条。我看完了两部黑白电影。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话。
“223,你是不是爱上她了?”
镜子里的我,半张脸被霓虹灯映成绿色,半张脸隐没在黑暗里。“别傻了,她是个杀手,你是她的目标。这就是个死循环程序。”
“可是,如果不尝试运行一下,怎么知道会不会崩溃呢?”
我站起身,走到床边。她还在睡。她的呼吸很轻,像散热风扇的微鸣。
我蹲下来,用毛巾擦掉了她脸上的雨水和灰尘。这张脸,在卸去了防备和妆容后,显得那么年轻,又那么苍老。
她在梦里皱了皱眉。
“我不想死……”她嘟囔着,“我想去加州……”
加州。那个只存在于历史书里的地方。据说那里有真正的阳光,不需要通过滤镜就能看到。
我在她的床头留下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我传呼机的密码。然后我在凌晨五点离开了房间。
清晨六点。雨终于停了。
巴别塔的上方,那层厚厚的雾霾被阳光穿透了一点点,露出了紫色的天空。
我在废弃的高速公路上跑步。
每次失恋或者是心情不好的时候,我就去跑步。因为跑步可以将身体里的水分蒸发掉,让我不那么容易流泪。虽然我的泪腺早就已经干涸了,但我还是害怕那种生锈的感觉。
我跑了五公里,十公里。路边的全息广告牌上,那个只穿着内衣的虚拟偶像正在推销“以此为家”的房地产广告。
“在这个城市,只要你还有梦,你就不是流浪者。”
我笑了,汗水流进眼睛里,有点刺痛。
就在这时,我腰间的那个古董传呼机突然响了。
在这个早就被即时通讯和脑后插管取代的时代,这一声“滴滴”显得那么突兀,那么惊心动魄。
我停下脚步,颤抖着手拿起了它。
屏幕上显示出一行字,那是来自302室的信号:
“如果不去加州,去你的配电室可以吗?另外,记得买新的凤梨罐头,过期的吃多了会胃疼。”
那一刻,我觉得这座钢铁森林里的所有霓虹灯都为我亮了一遍。
我也许不是什么好的数据清理员,我也许永远去不了加州。但在巴别塔的这一层,在这个潮湿的、拥挤的、充满故障的世界里,我好像终于找到了一个不会过期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