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业？”父亲并没有顺着台阶下，酒精让他的脸泛起一种猪肝红，眼神也变得浑浊而咄咄逼人，“再大的事业，没人接班，那就是断头路。等到六十岁，七十岁，躺在床上动不了了，护工虐待你，你连个喊冤的人都没有。那时候你就知道什么是凄凉了。”

陈叙握着筷子的手骨节泛白。

他想说：我有伴侣，他对我很好。我们有保险，有信托，有彼此的意定监护协议。我们不凄凉，我们过得比那个为了奶粉钱在流水线上三班倒的小涛要有尊严得多。

但他看着父亲鬓角那片触目惊心的白发，看着母亲因为常年接触冷水而变形、贴着创可贴的指关节。

那些话就像吞进肚子里的生铁，沉甸甸地坠着，发不出一点声音。

在这个家里，真相不是解药，而是毒药。如果他说出真相，父亲那套赖以生存的“面子体系”和“宗族逻辑”就会瞬间崩塌。父亲会觉得自己的整个人生都失败了，彻底输给了那个只有初中文凭的老王。

由于爱，或者由于一种被驯化后的懦弱，陈叙选择了闭嘴。

餐厅的窗户上凝结了一层厚厚的水雾，外面的世界模糊不清，只剩下远处偶尔炸响的鞭炮声，沉闷得像是在水底。

陈卫国又喝了一口酒。这次喝得有点急，他皱着眉，发出嘶哈的声音，像是在吞咽某种苦药。

“我也不是催你。”父亲放下酒杯，筷子在半空中点了点，语气软化了一些，变成了一种推心置腹的苦口婆心，“你是读书人，眼光高，不想凑合，我知道。但人不能活得太独。年轻时候觉得自由好，觉得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那是你没老。”

他伸出那只粗糙的大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个圆。

“这就是个圈。生老病死，传宗接代，这是规矩。你跳出这个圈，你就是那个……那个孤魂野鬼。”

陈叙看着碗里剩下的半个鸭腿。油脂已经凝固了，变成了一层白色的膏状物，黏在暗红色的鸭肉上，看起来令人作呕。

他突然觉得自己就像这桌上的一个盲盒。

父母花费了三十年的心血，小心翼翼地捧着这个盒子，期待里面开出一个“光宗耀祖”、“儿孙满堂”的隐藏款。但其实盒子早就开了，里面装的是他们最无法理解、最恐惧的东西。

他们隐约猜到了，或者看到了缝隙里透出的怪异光芒，但他们不敢打开。他们宁愿把盒子封死，假装里面装的还是那个他们想要的东西，然后一遍遍地对着盒子念咒语，试图把里面的东西“变”回来。

“爸。”陈叙放下了筷子。

餐厅里安静了一秒。只有冰箱压缩机突然启动的嗡嗡声。

陈卫国抬起眼皮，看着他。那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期待，仿佛在等着陈叙说出那句他等了好多年的“我带个女朋友回来”。

“工作太忙了。”

陈叙给出了那个万能的、也是最安全的答案。

“今年刚升了职，手底下管着几十号人，项目一个接一个。每天加班到半夜，确实没精力想这些。等过两年再说吧。”

这就是他的盾牌。在东亚家庭里，“忙事业”是男人唯一合法的避难所。它既满足了父母对于“出息”的虚荣心，又为他的逃避提供了一个无可指责的借口。

陈卫国盯着他看了几秒。

那目光是冷的，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审视。父亲的眼神像探针一样在陈叙脸上游走，试图找出哪怕一丝破绽。陈叙没有躲闪，他用一种职场上训练出来的、温和而空洞的微笑回视着父亲。

父子俩就这样在满桌的残羹冷炙上方对视着。

过了许久，陈卫国收回了目光。他似乎接受了这个理由，又似乎只是不想在这个大年夜撕破脸皮。

“忙是好事。”父亲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男人是要有事业。没事业，腰杆子不硬。”

他咽下青菜，又补了一句，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硬度：

“但家也不能落下。工作是给老板干的，家是给自己留的后路。你再忙，还能忙一辈子？明年……哪怕是请假，你也得给我抽出时间来相看相看。不能再拖了。”

“嗯。”陈叙应了一声。

对话在一种诡异的默契中滑过去了。

就像两个在薄冰上行走的人，脚底下的冰层发出了“咔嚓”的裂响，那道裂痕像蛇一样在两人之间游走。他们都听到了，都看见了，但谁也没有低头去看，只是极有默契地同时加快了脚步，假装脚下依然是坚实的土地。

“吃饭，吃饭。菜都凉了。”母亲适时地打断了沉默，她站起来，拿起陈叙的碗，“汤凉了，我去给你热热。多喝点汤，补补。”

陈叙没有拒绝。他看着母亲端着碗走进厨房的背影，那个背影有些佝偻，在油烟的熏染下显得模糊不清。

他重新拿起筷子，夹起一粒花生米。

那粒花生米是受了潮的，咬在嘴里不脆，有一种皮软的韧劲，带着一股陈旧的油耗味。他慢慢地嚼着，把那股味道咽进肚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