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皮是经过特殊硝制的,并没有立刻燃起大火,而是缓慢地、顽固地燃烧着。火光映在谢疏的眼底,跳跃着,扭曲着。
他看着那些代表着关隘、城池、河流的墨线,在火焰中扭曲变形,化作一团团黑色的焦炭。
雁门关烧了。
那是陆寒章镇守了三年的地方,那是埋葬了无数枯骨的地方。火舌吞噬了“雁门”二字,吞噬了那里的大雪与悲风。
云州烧了。
那是谢家起兵的地方,是这腐朽王朝的龙兴之地。
一切都在烧。
权势、地位、仇恨、爱欲……那些曾经重若千钧的东西,在这一刻,都变成了这一点微不足道的灰烬。
谢疏的手指被火燎到了,传来一阵灼痛。但他没有松手。他执拗地捏着那未烧尽的一角,看着火焰一点点逼近指尖,仿佛是在通过这种疼痛,来确认自己还活着,来确认这场告别的真实性。
他想,这应该是他们之间最好的结局。
两不相欠。
从此以后,黄泉碧落,再无瓜葛。
当最后一寸羊皮化为灰烬时,谢疏松开了手。
黑色的灰烬落在早已冷却的炭盆里,与那些陈年的香灰混在一起,再也分不出彼此。
谢疏扶着墙,慢慢站了起来。
这一场烧,仿佛耗尽了他最后的一点精气神。他觉得身子轻飘飘的,像是一缕随时会散去的烟。
他转过身,看向那扇大开的门。
外头的雪下得更大了。鹅毛般的雪片密密麻麻地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天地笼罩其中。看不见远处的宫阙,看不见高耸的城墙,甚至看不见来时的路。
只有白。
无边无际、铺天盖地的白。
谢疏走到门槛边。寒风吹乱了他披散的长发,吹透了他单薄的衣衫,但他不再觉得冷。
因为心已经空了。
空了,便装不下冷暖,也装不下悲喜。
他伸出一只手,探向门外的风雪。
一片雪花落在他的掌心。冰凉,纯净,转瞬即逝。
“下雪了。”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夜色,轻声说了一句。声音很轻,没有叹息,没有遗憾,只是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实。
远处,皇城的钟鼓声再次响起。
“咚——咚——”
那是新年的钟声。
旧岁已除,新岁将至。
可这与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谢疏收回手,没有去关门,也没有再看那堆灰烬一眼。他只是静静地立在风雪中,看着这白茫茫的大地。
天地浩大,而凤台渺小如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