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卷羊皮纸。皮质已经有些发硬了,边缘磨损得厉害,带着一股塞外的风沙味。
他并没有直接递给谢疏,而是随手一扔。
羊皮卷落在谢疏赤裸的胸口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那冰凉的触感激得谢疏睫毛轻颤,终于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恨,没有怒,甚至没有光。只有一片灰蒙蒙的雾,像是深秋清晨的霜气,冷得让人发颤。
“这是什么?”谢疏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含着一口沙砾。他并没有伸手去拿,任由那卷羊皮压在心口,像是一块墓碑。
“雁门关的兵符,还有北境三州的布防图。”
陆寒章的声音恢复了平稳,那种令人心悸的、金属般的平稳。他转过身,背对着谢疏,似乎是不敢,也不愿再看那张脸。
“孤明日一早出兵。这一战,孤没打算活着回来。”
谢疏的手指动了动。
“若是孤死在北边,”陆寒章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决绝,“这东西你拿着。去找镇北军的旧部。他们只认兵符,不认人。拿着它,这江山……孤还给你。”
还?
谢疏看着承尘上那只剥落了一半的金漆凤凰,忽然觉得好笑。
江山早已千疮百孔,人心也早已腐烂成泥。拿什么还?怎么还?
“陆寒章,”谢疏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看透了生死枯荣的倦意,“你以为,我是为了这个?”
陆寒章的背影僵硬了一瞬。
“是不是都不重要了。”他没有回头,大步走向门口,“重要的是,这是孤欠你的。哪怕是烂了、碎了,孤也得把它捧到你面前。”
“至于你要不要,是扔了还是烧了,那是你的事。”
门被拉开了。
风雪瞬间灌入,将屋内那点残留的、暧昧而腥膻的热气吹得一干二净。
陆寒章停在门口,手扶着门框。他的指节用力到泛白,手背上的青筋暴起。他在等,或许是在等身后人的一句挽留,或者哪怕是一句诅咒。
可是身后一片死寂。
只有风吹动那卷羊皮纸的轻微声响。
陆寒章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他在期待什么呢?期待这堆死灰里能复燃出什么火花吗?
“谢疏。”
他在风雪中留下了最后一句话。
“若有来世,别再遇见孤了。”
说完,他一步跨入漫天的大雪之中。沉重的甲胄再次发出了那熟悉的撞击声,一步一步,走得决绝而仓皇,像是要逃离这个囚禁了他半生心魔的地方。
门没有关。
寒风呼啸着卷进来,吹得紫檀案上的残酒摇晃,吹得地上那堆碎裂的砚台也蒙上了一层白霜。
谢疏依旧躺在那里,胸口压着那卷沉甸甸的羊皮图。
他侧过头,看着那扇大开的门,看着那片白茫茫的夜色,看着那个背影彻底消失在风雪深处。
一滴泪,终于从他干涸的眼眶里滚落下来。
顺着眼角,滑过鬓发,滴落在冰冷的紫檀案上,瞬间晕开,像是一滴无声的墨。
崩塌之后,便是一片废墟。
而在废墟之上,大雪无声地落下,将一切罪孽与爱恨,统统埋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