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李默。”阿满突然用火钳敲了敲炉砖。
“嗯?”
“我在想,明年开春,院子西南角那块地空着也是空着。”她指了指窗外那片现在还是一片枯黄的土地,“我想种点番茄。要是还有空,再架个葡萄藤。”
“番茄好。”李默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深褐色的茶汤,“要那种皮薄汁多的。”
“那种不好伺候,得搭架子,还得防虫。”阿满认真地盘算着,“不过没事,到时候我去弄点竹竿。你也别闲着,葡萄架你得帮忙绑。”
“行。”李默答应得很干脆。
若是以前,听到“明年”、“开春”这样的词,李默会下意识地回避。对于一个他这样的的人来说,未来是一个伪命题,只有当下的毁灭才是永恒的。
但现在,他在谈论番茄。
他在谈论一种需要播种、发芽、开花、结果,需要经历漫长几个月才能兑现的果实。
他端起茶杯,滚烫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那是实实在在的热度,一直熨帖到胃里。
他看着阿满被火光照亮的侧脸。她正专注地给红薯翻面,眼神里没有那种千禧年末的迷离和惶恐,只有对食物熟度的精准判断。
李默突然意识到,他不再漂浮了。
他就在这里。在这个充满了烟火气、有点呛人、又暖得让人不想动弹的房间里。
所谓的“时间”,不再是一条通向悬崖的传送带。
它变成了炉子上那壶不断沸腾的水,变成了阿满口中正在规划的春天,变成了红薯皮上慢慢渗出的那一滴金黄色的糖浆。
“想什么呢?快喝,茶凉了就苦了。”阿满催促道。
李默笑了笑,喝干了杯子里的茶。
“在想葡萄架。”他说,“我在想,用榫卯结构做个架子,应该能用很久。”
“很久是多久?”
“久到葡萄藤爬满整个架子,把太阳都遮住的时候。”
炉子里的火苗猛地窜了一下,照亮了李默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倒影出的废墟,只有两簇跳动的、金色的光。
他伸出手,又往炉子里添了一块柴。
他开始确信,这火光能一直烧到明年春天。